至此,她对她娘那点留恋烟消云散,心里只有怨恨。
所以当崔氏为了李兰钧的婚事长谋远虑,甚至几番落泪的时候,叶莲是羡慕的。可也仅仅是羡慕。
“想那么远作甚?横竖我已长到二十,二十年来无忧无愁,余下十多年照旧过就是,您且安心吧。”偏偏李兰钧是个不知冷热的木头。
“你就跟我们犟吧!”崔氏只得道。
“那还要我如何?”李兰钧口舌上不愿落下乘,追问道。
这句已然是含怒的语气,带有疑问的成分不占多数。
“难道非要我留个后,你们才罢休吗?”他意味不明地冷声道,“那好,只要是我的子嗣,谁生的都无所谓了!”
崔氏只当他在闹脾气,扔下“随你”二字便踏出了门。
李兰钧被兜头盖脸地浇了盆冷水,脸色又青又白,他火气还憋在肚子里,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汤!”他看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大门,低喝一声。
叶莲未及反应,李兰钧第二句话就冲了出来:“都是死人吗?”
她赶紧爬起来,顾不得久跪突然起身带来的晕眩,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端热汤。
那汤拿在手里时已经涼了,从汤水里透出的凉意直达她掌心。叶莲认栽般咬咬牙,闭着眼睛递了上去。
李兰钧迟迟未接过,然后在意料之中地打翻了。汤水溅了叶莲一身,盅却在地上转了几圈,没有碎。
叶莲忍住发抖的身子,将头死死埋在胸前。
“你。”
李兰钧那只修长的手倏然抓起她的手腕,叶莲心猛地一颤,慌乱间惊愕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眼里暗波涌动,似有层层巨浪翻卷而出,仅看了一眼,叶莲就害怕地垂下眼帘,大气不敢喘。
轰隆着盖过所有声音的心悸,她在这其中间隙里细细呼吸。
李兰钧没认出她。
这让叶莲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而李兰钧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再也无法冷静——“夜里到我房里来。”
……
夜里……什么?
叶莲觉得自己一定理解错了这话中的意思。
大约是夜里去门边守夜吧。
或是掌灯这类的杂活。
一定不是她会错的那个意*思。
“高兴傻了?”李兰钧冷哼一声,放手轻蔑地将她往前一推,“滚下去准备。”
叶莲被推得踉跄,头嗡嗡作响,里面反复循环着李兰钧的话。
“什……什么?”
她宁愿是被拖下去打二十板。
“林檎,带她去偏房。”李兰钧余怒未消,烦躁地挥挥手道。
站在一边如同死物一样的侍女沉稳应声,然后带着两个丫鬟走到叶莲身边。
“回房休息。”李兰钧没再看她一眼,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被一众侍从拥着先出门。
叶莲迟迟没有走动,眼巴巴望着他直至消失,也没听见半句回转的话头。
屋里缥缈的香风裹挟住她,下等丫鬟的浅绿色成衣针脚粗滥,与其余众人大有不同。
那条素色衣带被她攥在手里,几乎快揉成废纸的模样。
“莲儿,走吧。”林檎不动声色地催促着。
叶莲没有精力去想她怎会知晓自己的名字,只是沉沉地点头,随她们的脚步向偏房去。
上次从前厅出来是受罚,这次……也等同于受罚。叶莲抬头望天,苦涩地想。
院里一些花草分不清时节胡乱开着花,廊前一枝秋海棠伸进走道边,靠着栏杆绽出几朵淡红色花苞。
近来天阴,灰蒙蒙的天欲落雪不落,一片乌天偶尔才飘两三片云。院里成日炭火不断地烧,除非下雨几乎感觉不到冬日的气息。
叶莲在廊道走了一会儿,竟也不觉得冷,手脚都还温热着,想是炭火烧得太密的缘故。
走到偏房处,林檎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叶莲刚走进房间,门紧接着就关上了,几个在房里等候的丫鬟立即上来脱她的衣服。
叶莲没被伺候过,浑身不自在,忙制止住她们自己一层层地脱。
被李兰钧点名伺候,她短暂地惊诧过不甘过,但就像当初被卖掉一样,很快,她就顺从了。
命运如何她不知,最差不过横尸一条。
“我要做些什么吗?”她故作轻松地搭话。
“被挑中是你的福气,伺候好少爷就是你该做的。”林檎淡淡地回。
福气福气,几个人在她耳边说过,可她真的不明白福气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
叶莲低垂着脑袋,乌黑的长发飘浮在水面上。
她的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浴桶某处。
林檎对这种企图攀附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在她眼中,叶莲在前厅的种种作为,全是为了勾引少爷。
她忽然将水瓢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让叶莲惊叫一声,随后无措地搓擦进水的眼睛。
“我自然会安排!”
叶莲觉察到她的敌意,默默坐在桶里不再开口。
梳洗完之后,林檎将一叠衣服放在桌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莲将那件质地上佳的衣裙套在身上,藕粉襦裙衬得她皮肤白皙,两只梨涡也甜腻许多。
她同侍奉的丫鬟聊了几句,又分着吃了以往很难吃到的精巧饭菜,在去见李兰钧前,盘子里几块点心也被满满当当地塞进嘴里。
夜晚,叶莲踏着夜色推开李兰钧内室的门。
内室烛光晦暗,扑面而来一股清雅的芙蕖香,一架极为上乘的木雕屏风横在她与李兰钧之间,屏风上是磅礴的山水。
叶莲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轻轻关上房门。
屏风后的人影闻声动了动。
“少爷,奴婢失礼了……”叶莲磕磕巴巴地说。
“磨蹭什么?”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气息。
叶莲盯着地板踱走到床前,但仍不敢抬头。
屋里暖融融的,与燃的合香并不相宜。
“过来,来床上躺好,这都要我教吗?”李兰钧极不耐烦地拍拍床板,见叶莲一动不动地搅着裙带,一身打扮勉强算得上小家碧玉,这才放缓了语气,“……怎么如此笨。”
第4章
即便李兰钧稍缓了语气,叶莲对他的畏怯也并未消减多少。
但她又害怕眼前人的脾气,所以只得慷慨就义般挪开脚步向李兰钧靠近,最后缩着脖子坐在床尾。
床帘盖住她一边发髻,明灭不定的烛影落在她一寸秋波处,她皱起眉头可怜巴巴的模样被李兰钧一览无遗。
或许是初度情事之际,他那些泄不完的怒气跟着过长的裙带一同堆积在地上,暂时没了踪迹。
叶莲见他眸光迷离,桃花目如水色般化开,荡漾出一片涟漪。
正揣度间,李兰钧倾身过去,看她像看着一块尚可吞吃入腹的点心。
这样的李兰钧,叫她更怕了。
“少……少爷。”叶莲缩得几乎看不见脖子。
李兰钧一顿,盯着她看了半天。
“就连你也嫌我吗?”
他突然问,语气淡然。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害怕……”
叶莲拿不准他的态度,回复得谨慎。
头顶传来一声冷哼,罩在她面前的阴影撤了回去,让她得以重见光明。
她忍不住抬眼去看李兰钧的反应,却见他坐在床沿上,眼里情愫已消散殆尽,那张俊俏苍白的脸在暖黄烛光中显得有些许落寞。
“跟下人厮混在一块,我是疯了么……”李兰钧用手遮住自己的眉目,喃喃道。
叶莲听着,咬唇低下脑袋,同作一副愁苦模样。
“你是上回那个打翻石榴的丫鬟吧?”
正当她以为李兰钧不会再理会她时,他却率先开口道。
此情此景,他有千般话语可讲,唯独挑了这件事。叶莲诧异他没动怒叫她滚出去,反而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这件不相干的事。
“是,奴婢愚笨,惹得少爷不快。”
叶莲紧张地回。
“你们这些人明知我古怪,却还要上来讨不自在。”
李兰钧这话别有用心,不止在训她。
外界那些评判,原来他也是知道的,而且了解颇深。
叶莲咽咽唾沫,愈发觉得隔墙有耳,日后在下人房说闲话得贴着耳朵说。
她正纠结要不要跪下谢罪,李兰钧又自顾自地说道,“左右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若真在道观养好了身子,她又有何理由选我……”
“……想必和他们一样,都盼着我死吧。”
感知到他话里伤情,叶莲霎时没了动作,二人缄默地坐在床边,温情彻底冷寂下来。
夜里风大,疾风啸啸着拍开窗,“啪”地一声引得他们一同望过去。守夜丫鬟赶忙关上窗,寒气却早侵袭进来,打破一室暖风。
“少爷,”叶莲不因不由地开口,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多事,但覆水难收,在李兰钧的注视中继续道,“盼着您活下去的人,也有很多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