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一递出话头,李兰钧就顺着语言台阶麻溜凑上前,故作不情不愿地开口,“嗯。”
他面上仍高贵冷艳,答也只愿答一字,眸子却实诚地落到叶莲身上,细细品味她今日的穿着打扮。
她一身新做的绿衫粉裙,薄纱掩盖住半肩,粉裙下摆染上浅绿,整个人如同出水芙蓉,娇俏可怜。
纵使门外掩不住满园春色,与面前人相比不过如此。
叶莲托着碗底舀一勺橘瓣送到他嘴边,李兰钧张嘴咬住,嚼吧半晌食不知味,囫囵吞下肚。
“何时想好?”
李兰钧一见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问题。
叶莲手一抖,“还未……”
“还未?”他重复问。
叶莲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恨不得将脸埋到地板上。
李兰钧没由来一股火,偏头不吃她喂过来的橘子,叶莲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讪讪放下。
“太过甜腻,吃得我犯恶心。”
他十分辛辣地评价道,毫无公正全是私心。
“奴婢一定多加改良。”叶莲低眉顺眼地回。
李兰钧嗓子里一阵痒意,他掩面咳嗽良久,抬头再看时仍旧一脸恨恨的模样。
“你,给我把寝居外扫一遍,一片叶子都不许有!”
此言实在苛刻,连冬青都看不下去,暗示性地咳嗽一声,希望李兰钧回转心意。
李兰钧转头给他一个眼刀,“我看你挺闲,那跟她一块去好了。”
“少爷……”二人异口同声。
“还不去?”李兰钧不容置喙地命令道。
院里正是良辰好景之时,若将落花全数打扫,反倒消减了美景。而且一片落叶都不许有,李兰钧分明是在故意找茬。
“少爷,还是奴婢自己去打扫吧,冬青管事在您身边照顾您,让奴婢也扫得安心。”叶莲自然不愿连累他人,于是同李兰钧试图转圜道。
“你心疼他?”李兰钧不知会错意到了哪个地步。
他的言下之意好像是:你心疼他都不来心疼心疼我!
冬青突然被点名,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莲儿,要不我去扫,你在这儿伺候少爷?”他生恐李兰钧误会,所以争先说道。
叶莲面上没忍住,露出个吃了苦胆的表情。
第25章
李兰钧即刻便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惨白的脸上泛起青红相间,可谓是五彩斑斓。
“我不方便吧……”叶莲推脱道。
此时的他们已然沉浸于推卸责任之中,没顾上李兰钧混合为锅底一般黑的脸色。
“有何不方便的?”李兰钧阴恻恻地说道,“你上我榻时怎么没见不方便了。”
叶莲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少爷!”
小丫鬟面红如血,仿佛一只煮熟的虾米。
李兰钧得逞后,勉强缓和了脸色。
室内乱成一锅粥,冬青在他的言语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一脸胃疼地躬着身子,不与叶莲再多推脱,走出寝居拿下了洒扫大权。
叶莲就这样七荤八素地留在寝居,与李兰钧面面相觑。
她面上红晕一直延伸到耳尖,久久无法褪去,李兰钧的话如同打了她一闷棍,让她头疼不已。
“我说错了?”他明知故问。
何止是错了,简直叫她不忍直视!
叶莲面色青白,半晌才回:“明明是少爷拉奴婢下去的……”
“我听到你的心跳了,你说你一点都不讨厌我,那你是不是——”
李兰钧略显摩拳擦掌之意,叶莲不敢听他继续下去,果断打断他:“奴婢不敢!”
她无端地插嘴反而没引起李兰钧不满,他对不敢二字有些不解,漫不经心地问:“不敢,让你日后享荣华富贵的事,为何说不敢?”
“奴婢……”叶莲欲言又止。
“你说,我不动气。”李兰钧赦免她。
“奴婢害怕,少爷,这和说书的说的不一样,”叶莲垂眸认真地盯着李兰钧,几乎是下定决心才开口,“听闻两个人想要相爱,须得从眼神,到对话,再到接触,最后心意相通……太快了,如今一切都太快了,少爷。”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不敢求少爷过多垂怜,还望少爷就算拿奴婢玩乐,就算不得放手,也请手下留情。”
叶莲一口气说完,咬着唇看李兰钧反应。
她一双眼睛害怕又忐忑地望着李兰钧,李兰钧听罢却觉得有些可笑:她一个小小奴婢,竟然也奢求所谓爱吗?
他自小没什么是不可得的,当然乐得施舍,爱而已,他不缺,也给得起。
“你听谁说我要玩弄你了?”
李兰钧略带轻蔑地问。
“明明是你,说不敢要我的垂青,成日里只知道躲我,我有说不给么?”
“我这不是,明晃晃地给你了么?”
他挑眉继续道,眉目间那点笑意愈发浓烈,不知是温柔还是轻佻。
叶莲心弦陡然一断,她今日一鼓作气而说下的真言,他当是取乐玩笑,还是压根不在意区区奴仆的言论。
贵为世家子弟,玩弄一个奴婢而已,在贵公子其中不是奇事,甚至是将她榨干价值腻味后,或许还要生下几个孩子,才会弃她如敝履。
而这样的事,在高门中屡见不鲜,或许还有更为险恶的行为,只是叶莲见识浅薄,仅从传言里听了个大概,不明其深。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尽管李兰钧还未真正出手,她也能从中间窥出后事如何。
“少爷莫要戏耍奴婢了……”
她复又垂眸,不去看李兰钧直勾勾的眼神。
见她垮着脸一副将信不信的模样,李兰钧欲要开口,却又被涌出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涨红了脸,在杂乱的喘息中道:“你……你非得把我气死才罢休!”
他要死不活地吊着眼皮,颤巍着拿起几案上的八珍汤,想用汤药压下咳嗽。
叶莲凑上去端起汤碗递给他,李兰钧愤愤地轻哼一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奴婢不是有意的,”叶莲站在他面前,用手指绞着裙边,“奴婢只是怕少爷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还没昏聩到这种地步。”李兰钧掏出手巾,细细擦拭嘴角,一道擦一道回她。
他将瓷碗置于案上,骨节分明的手摊开,轻轻勾了勾,“手拿过来。”
叶莲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瓷白瘦削的手指一收,捏住叶莲的指节,捂不热的凉意寸寸侵蚀,让她的暖意被慢慢分食。
李兰钧力道不轻不重,她想要挣开并不是难事,叶莲眼眸颤动不已,那股冷冽仿佛沿着手臂爬上她的方寸,丝丝吞并她的神智。
她还有法子脱身吗?或者说,她有资格脱身吗?
还未多想,她便知道了答案。
那就退步,只要她多退一步,就不至于头破血流。她要伏低做小,寄生于他的枝叶上紧紧攀附着,无所不用其极,才不会被赶尽杀绝。
叶莲指尖一动,慢慢收紧回握住李兰钧的手,两双手贴合在一起,冷热交融。
满室沉寂如空,一阵狂风刮过繁花,从枝头卷走粉白,花瓣依风吹入寝居,竟略过屏风飘落在二人之间,仿若天意如此。
李兰钧手臂一带,叶莲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边,再被他拦腰拥住,让他的头借枕在自己肩上。
耳边有轻微的咳嗽声,李兰钧略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际,一呼一吸都带着沙沙的病音。
“前面又是躲我又是气我,如今却这么乖。”李兰钧鼻尖蹭过她脖颈,密密闻甜滋滋而不腻的熟悉香气。
“奴婢信少爷的话,便不愿再退避了。”
她依依靠在李兰钧单薄的胸怀,侧脸用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只听“咚咚”的心声汹涌,好似打鼓。
“那好,我要你在我身边。”
“奴婢这不是在了么?”
李兰钧浑不在意地摇头,动作间发丝擦过她的皮肤,泛起一阵氧意。
他略带不满地开口:“你别同她们住了,搬到我这儿来。”
“有些快了吧……”叶莲怯怯地驳他。
腰上的手游离到侧身,随后轻轻拧了一下,叶莲一抖,在李兰钧怀里乱动。
“你想什么呢?”李兰钧敲打完嗔道,把手圈得紧了些,“……别乱动,不然我生气了。”
叶莲乖乖停下动作。
“我让人收拾个房间出来,就隔壁那间茶室,反正越近越好。”李兰钧偏头看一边,独断做下决定。
“奴婢才搬到北院不久呢……”
叶莲又细声道。
李兰钧腾地脱开怀抱,双手掌住叶莲的手臂,他面上略显不满,皱着眉头问:“我说什么你都要同我作对?”
“不是作对,是觉得不太好……”叶莲努努嘴,垂眸不敢看他。
李兰钧盯着她看良久,怎么看都生不出气恼,料想是阴谋得逞,心头乐得没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