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颜:……感觉不像是不小心呢。
他说话间,那位名叫阿岚的女子正沉默地帮他重新处理肋下的伤口,动作干脆利落。
祝景琰似乎精气神好了些,“其实真没想用这种方式请崔小姐过来,原是阿岚发觉被人跟踪,认出是你,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将你带回,问我如何处置。”
他摊了摊没受伤的手,“这样看来,崔小姐还得谢谢本皇子才是,要不是我大发善心,你此刻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
777在一旁愤愤插话:【切,要不是他们不想杀宿主你,我现在早就把宿主你转移成功了好吗】
崔令颜没理会777的抱怨,也无心听祝景琰的插科打诨,直截了当:“殿下,闲话少叙。我的时间有限,您若有事,不妨直言。”
“真是个急性子。”祝景琰无奈地摇了摇头,见阿岚已处理妥当,便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站起身,他一边动作,一边道:“想必崔小姐也有所耳闻,本皇子此次,是奉了父皇之命,前来北境监军。”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腕,“可崔小姐可曾想过,为何会是我来担此重任?”
“此事确实蹊跷。”崔令颜顺着他的话思考道:“殿下一直以来都是痴傻不能自理的形象示以外人,即便太子殿下无法亲临,按常理,也轮不到殿下您来此军中要地。”
“喂喂,你讲话还真是不客气诶。”祝景琰佯装不满地瞥了她一眼,却也没真的计较,只是叹了口气。
“是啊,就算四皇兄来不了,上头也还有大皇兄、五皇兄,可偏偏就那么巧,他们全都‘分身乏术’,不是突发恶疾,就是被父皇临时派了别的差事,踢皮球似的,最后这烫手山芋就落我头上了。”
崔令颜只需稍加思索便能猜到背后关窍,她平静问道:“太子殿下注意到您了?”
注意到,七皇子是在装傻。
他闭了闭眼,“或许吧…单将军重病,北闵势大,朝中无人看好此战前景,谁都怕来接这必败的烂摊子,担这战败之罪,把我推出来,再合适不过。”
“我原本也只以为如此便是极限了,却不知四皇兄究竟还发现了什么,竟如此容不下我,非要派人一路追杀我至此绝地。”
一旁的阿岚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握着飞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崔令颜从头至尾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确认祝景琰似乎已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所以,殿下的意愿是?”
祝景琰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崔令颜,双眸深邃平静,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要你带我走。”
……
沉默,如同实质般弥漫。
崔令颜:?
“什么意思?”崔令颜有点怀疑自己跟单绥之呆太久,连理解能力都出现了障碍,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她竟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听不懂吗?”祝景琰歪着头看她,眼神恢复了那种略带天真无辜的神态,“我需要你帮我弄一个合适的身份,然后和你一起,回到军营里去。”
崔令颜更加困惑,眉头紧锁,“殿下为何非要冒险回到军营?”
是要见什么人?还是要拿什么东西?要不然为什么非得要回到人多眼杂的地方,要是被发现了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祝景琰神秘地摇了摇头,随即朝着身旁的阿岚招了招手,阿岚默不作声地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个粗布袋子递给了他。
他接过袋子,动作随意地将其打开,然后手腕一翻,将袋子倒扣过来,用力抖了抖。只听“噗噗”几声轻响,几根枯黄干瘪的杂草和两只尚在滴淌着血的鸟从袋子里掉了出来。
祝景琰随意地将袋子扔到地上,用手指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这几天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因为不受宠,父皇根本没给多少钱,只能天天啃杂草,好不容易有肉吃,结果阿岚烤的肉,焦黑如炭,硬如铁石,根本不是人能吃的!”
“你真的得带我走,要不然我感觉在被刺杀之前我就先被阿岚做的东西毒死了。”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声泪俱下。
虽然并没有眼泪。
一旁始终沉默如影的阿岚,闻言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崔令颜:“……”
第52章 男女有别
单绥之头靠在冰冷的木柱上, 猎猎作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秋楚楚方才的话,像滴入油锅的水珠, 在他心头炸开一片难以平静的涟漪。
他想见她, 立刻, 马上。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跟秋楚楚换身份?
是后悔了,还是比起现在这个记忆一片空白的他, 她更倾心于那个与她拥有共同过往的单绥之?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爬行, 各种猜测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心, 焦躁混合着伤口的不适。
单绥之已经在崔令颜营帐外枯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色由明亮的灰白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又悄然沉淀为深邃的靛蓝,但左等右等, 他还是没见到崔令颜的身影。
今天是秋楚楚照顾他,但当这场不甚愉快的交谈结束后, 两人也是两看两相厌, 各自分道扬镳了。
单绥之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硬是支撑着守在这里。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阵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听到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单绥之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倚靠着的脊背,目光灼灼, 望向声音来处。
不远处, 朦胧的暮色里,崔令颜怀里抱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脸上的灶灰不知何时已被拭去, 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崔令颜肌肤胜雪,细腻如玉,暮色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落颊边,眼神专注地盯向一旁。
单绥之虽然失去了这几年的记忆,但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瞬间攫住了他。
我居然……真的有这么漂亮的夫人,元正明那家伙居然不是在唬我?!
只是巨大的惊艳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沮丧与自惭形秽。
毕竟这么漂亮的老婆不想要他,好像也挺正常的。
单绥之突然释然,深深叹了口气,悲伤地移开视线,也正是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崔令颜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其貌不扬的陌生少年。
那少年穿着普通士卒的脏污号衣,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不堪。然而,与这副孱弱外表极不相称的,是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
而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黏在崔令颜的侧脸上。
“我说,为什么你的东西要我帮你拿?”崔令颜一脸无语地看着怀里几乎要堆成小山的包裹。
祝景琰嬉皮笑脸,说得理直气壮:“我可是堂堂皇子,身份尊贵,你帮皇子提点东西怎么了。”
“殿下怎么不让阿岚给你提过来。”崔令颜没好气地反问。
“哎呀,这不是看带你一个闲杂人等进军营已经够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多带个显眼的护卫?我这是体贴你,给你减轻负担嘛。”祝景琰眨眨眼,说得冠冕堂皇。
“……那还真是多谢殿下了。”
祝景琰刚得意完,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一个身形高大,浑身都散发着“我很不爽”气息的男人,正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来。
感觉到一阵后怕的祝景琰猛地将崔令颜怀里那几个沉重的包袱一股脑全抢回来抱在自己怀里,哧溜一下,敏捷地缩到了她身后,只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只眼睛,紧张地观察来人。
“小将军?”崔令颜此时也看到了单绥之,目光略带惊讶地在他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您……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故意将病情说重并且此刻本该“虚弱卧床”的单绥之:“……”
被她这么一看一问,单绥之原本那兴师问罪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眼神开始飘忽:“是、是啊……躺太久了,感觉身子骨都僵了,就出来透透气。”他强行将话题扭回正轨,眼神锐利地射向崔令颜身后的家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蔼可亲:“不知这位是……?”
崔令颜面不改色地将躲在她身后的祝景琰一把拽了出来,坦然介绍道:“回小将军,这是我在外捡的流浪儿,叫小狗。”
祝景琰:?
祝景琰:“不是……”
崔令颜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笑眯眯地转头对祝景琰介绍道:“这位是威名赫赫的单小将军。来,小狗,快给将军行个礼,问声好。”
祝景琰:“……”这女人绝对在报复他!
原本稍稍平息怒火的单绥之看崔令颜对着少年笑,瞬间又不高兴了,几乎是脱口质问:“为什么要捡他回来?”
谁知道崔令颜只是微微侧首,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单绥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和讨好,乖巧地改口:“我、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好奇,楚楚是因何缘由捡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