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帐帘终于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涌入。
单绥之的目光瞬间扫过去,看清来人,不出所料,看到来人,是秋楚楚。
他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别扭地喊着:“夫……来了?”结果还是没喊出口。
秋楚楚今日的神情格外平淡,她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从药房取来的药碗,尚冒着热气,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崔姐姐今日去集市给你买别的药去了,所以今日我来照顾你。”秋楚楚将药碗稳稳地塞进单绥之手中,毫不客气道:“男女有别,我就不喂你了,这药还是你自己喝吧。”
单绥之有点怀疑自己不仅脑子出问题,现在耳朵也要出问题了,他呆呆地看着对方,迟疑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秋楚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正了正神色,清澈的杏眼直视着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单哥哥,我们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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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崔令颜裹紧了身上的坎肩,蹭了元正明的马车踏入了距离军营几里外的边陲小镇。
镇子不大,饱受战火侵扰,显得破败而萧条,街道上行人稀少,多是行色匆匆的士兵或面黄肌瘦的本地百姓。
寒风卷着沙尘和未化的残雪,刮在脸上生疼。
崔令颜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寻找几味军中可能短缺药材,尤其是北地特有的“雪骨草”。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济世堂”,铺面不大,药材种类也有限,木质招牌被风吹雨打得有些褪色,门板也显得陈旧。
但眼下已经没有条件找到更好的了,崔令颜缓缓踏入店铺门,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货架,就在她准备问铺主有没有她想要的药材时——
一股极其幽微的冷香夹杂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又是这个味道。
崔令颜眉头微蹙,在店内扫视一圈,最终在药铺最里侧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棉衣的纤细的女子正将一小包药材的钱递给柜台后的掌柜。
那女子付完钱,便迅速转过身,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口走来,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尽管那人头上裹着厚厚的头巾,崔令颜的眼角余光也已经看清了她的侧脸。
崔令颜悄悄地瞥了一眼,在心里唤777。
【若我待会遭遇不测,你有办法保证我的安全吗?】
777快速扫描了一遍商店里可以兑换的道具,汇报道:【宿主放心,您的兑换点足够我在您危机的时候帮您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崔令颜将药材包往怀里一塞,身形如同融入风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小巷狭窄、肮脏、曲折。
积雪被踩踏成污浊的冰泥,两侧是低矮破败的土墙,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只有那缕幽香若隐若现。
崔令颜屏住呼吸,将脚步放得极轻,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快速移动,她和那女子离得很远,毕竟除了香味,777也可以帮她指引方向。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被跟踪,脚步很快,目的明确地在小巷中穿行,左拐右绕。
就在崔令颜准备拐入一个角落时,原本应该离她老远的女子突然鬼魅般窜到她面前,崔令颜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光线骤然被一个身影挡住,紧接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崔令颜只听到女子发出一道疑惑声,随后视野便被浓稠的墨色吞噬,陷入昏迷。
女子疑惑地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崔令颜,轻轻抹去她脸上的一抹灰,迟疑道:“嗯……这个要杀吗?”
第51章 民以食为天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黏稠的墨水中, 沉重得无法挣脱,崔令颜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殿内空空荡荡, 只有几根歪斜的柱子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 身下是冰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稻草, 硌得她浑身酸痛。
崔令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四周环境,而是在脑海中冷冷地质问777,【不是说有办法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为什么会在这?】
777慢慢吞吞地回道:【宿主当前生命体征平稳, 未受到直接伤害, 根据系统判定, 处于“相对安全”状态。】
崔令颜:……
“醒了?”一道略显沙哑却难掩少年清越的嗓音从身侧响起, 崔令颜反应略显迟缓地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根相对完好的柱子下, 倚坐着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他低垂着头, 鸦羽般的墨色长发有些散乱, 遮挡住了大半张脸庞。他一手紧紧捂着右侧肋骨下方, 指缝间不断有刺目的殷红鲜血渗出,将他那件灰扑扑的衣料浸染出一大片深色血污。
仿佛感知到她的注视, 那人缓缓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庞,年纪约莫十六七岁, 眉眼间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
崔令颜看清这张脸, 带着一丝讶异,“七皇子?”
祝景琰半挑眉,“嗬, 皇嫂竟还认得我?”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不对,不能再叫皇嫂了,听闻崔小姐早已另嫁他人,真是……”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真实的感慨,“我以为崔小姐定会与我那四皇兄缔结良缘呢。”
崔令颜并未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盯着他的面容仔细端详了片刻,“殿下与我记忆中的……似乎颇有不同。”
【明明之前就像个不能自理的三岁白痴一样】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只是殿下为何会在……”崔令颜移开目光,环视这四处漏风满是尘垢的破败殿堂,寒风从破损的窗棂处呜呜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此处?”
“这恐怕……不便与崔小姐细说吧?”祝景琰对着她笑了笑。
崔令颜神色未变,“我以为,殿下既允我见到您,便已是默许我可以知晓内情了。”
祝景琰故作讶异:“崔小姐何出此言,难道最初不是因为崔小姐执意要跟我的人吗?”
“我此刻还能安然坐在这里与殿下交谈,而非身首异处,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了。”崔令颜试图站起身,结果脖子一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下手也太重了……
崔令颜叹了口气,只好放弃起身,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慵懒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眸直视少年,“所以,殿下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祝景琰“哈哈哈”地笑了几声,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蹙眉抽气,“咳……崔小姐意外是个聪明人,恕我眼拙,从前竟未看出来。”
他缓了口气,饶有兴致地问道:“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崔小姐是如何盯上阿岚的,是她何处露了行迹?”
阿岚。
果然是之前春醉阁的那个引路人。
“也并非什么明显的破绽。”崔令颜语气平淡,“只是她身上沾染的香味引起了我的注意罢了。”
祝景琰疑惑道:“香味?阿岚可从不熏香。”
崔令颜轻轻摇头,“殿下久居宫中,即便……恩宠不隆,想必也对宫闱之内惯用的某些香味习以为常,乃至不易察觉其独特之处。”
“此香名为龙髓息,其香气极冷极幽,初闻似雪后松针,尾调又隐隐透出陈年的墨香,气息极为持久,且不易被寻常花香脂粉气掩盖。此前在外偶遇阿岚姑娘时,便觉此香特殊,特意探过其来历。”
祝景琰听完,面带懊悔,狠狠捶了一下没受伤的腿,“啧!没想到那玩意这么值钱?早知道就该让阿岚顺手多拿些出来,换点银钱度日,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紧巴巴的。”
崔令颜:“……”
感觉跟这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强行将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总而言之,殿下若当真有事相求,是否也该拿出些诚意,与我分享殿下的现况呢?”
“可以是可以,只是……”祝景琰捂着伤处的手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似乎更多了,那抹鲜红在他灰暗的衣料上不断晕开,他声音虚弱,“要……再等我一下……”
说完,他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崔令颜:?
顾不得脖颈的疼痛,崔令颜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迅速站起身,想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时——
突然,一道银亮的寒光毫无预兆地擦着她的鼻尖疾射而过,稳稳当当地插进一旁的石墙处。
“离殿下远点。”
冰冷的女声先是从她身后传来,崔令颜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昏倒的祝景琰身旁。
阿岚面色冷冽,一手紧握着一个粗布袋子,另一只手扣着数柄飞刀,锋锐的刀尖直直指向崔令颜,一脸提防。
约莫一刻钟后。
“哎呀,真是对不住,哈哈……”祝景琰已经醒来,打着哈哈对崔令颜解释:“阿岚她……咳咳,自幼长于山野,不太懂这些人情世故,还好你没走太近,否则她情急之下,不小心将崔小姐的手砍断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