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单绥之。”
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急促,随后,门被一把拉开,秋楚楚不耐烦地大声道:“不是说好了今天我——”
话语声戛然而止,秋楚楚愣神地盯着比她高上几个脑袋面沉如水的单战,求生欲让她她立刻绽开一个极其乖巧甜美的笑容,声音瞬间柔了八度,道:“说好了由我帮着单公子,暂且照料令颜姐姐片刻呢。”
单战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识趣挑了挑眉:“你帮他照料?”
秋楚楚小鸡琢米一样点头,语气十二分真诚:“楚楚是怕单公子……呃,怕他初为人夫,照料不周,故来自荐。不瞒叔叔,楚楚曾在药馆帮衬过些时日,于此道略通一二。”
单战面色稍缓,颔首道:“姑娘有心了。但照料自家媳妇,本就是这小子分内之责,岂敢再劳烦贵客,姑娘且去歇息吧。”
秋楚楚从善如流,笑容仍然挂在脸上,“叔叔说得极对,是。”
看着这“相谈甚欢”的一幕,单绥之夹在中间,一脸茫然。
等秋楚楚将他一把推进卧房,直面床榻上的崔令颜时,他仍有些回不过神。
可能是生病的人都嗜睡,不过片刻分离,崔令颜已然沉入梦乡。
单绥之环顾室内,窗户被紧紧关着,药盏、温水、帕巾皆摆放得井井有条,炭盆暖而不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香。
秋楚楚照料的确实用心细致见此情景,单绥之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轻手轻脚地取下崔令颜额上已微温的素帕,浸透在热水中,拧干,再小心翼翼地为她覆上。
等他蹑手蹑脚将一应琐事料理停当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单绥之洗漱完后,立在床边,有些纠结。
他看着一脸好梦的崔令颜,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掀开锦被一角,如同潜入敌营般,小心翼翼地将半个身子探入温暖的被窝,动作慢得如同定格。
崔令颜睡在正中,留给他的空间着实有限,他只能侧身而卧,将将容身。
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崔令颜恬静的半边脸,病中的酡红晕染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此时失去了鲜活气,倒真的像个木头美人了。
单绥之不由自主地,又向她靠近了寸许。
崔令颜羽睫微颤,双眸突然睁开。
他被吓得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气息,但崔令颜此时眼神迷茫,似乎只是睡浅眠中惊醒,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她缓缓转头看单绥之,双眼直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他。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学秋楚楚伸出一个手指头,试探着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问:“这是几?”
崔令颜静静地凝视着那根手指,片刻,才用一种带着含糊不清的语调,认真答道:“二。”
单绥之憋笑憋得难受,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帘,帮她合上双眼。
“睡吧,明天被揍我也认了。”他低声笑道。
第26章 见家长
翌日清晨, 崔令颜醒来,意外地神清气爽,她有些讶然, 这回风寒来势汹汹, 居然这么快就好了。
看来真的跟楚楚说的一样, 只是往昔疏于调养,没好好诊治的问题。
想到这,她不由地轻叹一口气, 看来自己还是荒废医术太久, 居然连这种浅显的症候都琢磨不出来。
崔令颜掀开锦衾, 正准备起身, 目光却落在身侧那只枕上, 那上面分明残留着被人枕过的痕迹。
她夜间虽然睡的浅,但从来没有辗转的习惯, 之前也是因为夜里冷才会翻来覆去,但昨夜, 她像是贴着个暖炉一样, 难得的好眠。
她眉心紧蹙, 向外扬声唤道:“白鸢。”
白鸢应声而入,见崔令颜已醒, 先是趋前,用手背轻触她额间试温。
温凉如常,白鸢也十分意外, 但她很快敛起惊喜的笑容, 赶忙禀道:“小姐醒了便好单将军昨日已回府,此刻正在前院。”
“单将军?他何时归来的,怎不唤我起身请安?”
白鸢取过一旁备好的温水与帕巾, 细细为她净面,温言道:“将军是昨夜回的,只是见少夫人病中安睡,便吩咐侍从们不得惊扰,今晨也只带了少爷去习武,特意叮嘱让您多歇息片刻。”
单绥之之前是跟她说过他们家没有请安这一“陋习”,但许久未见单战,礼数什么的还是不可废的。
说起来,她跟这位威名赫赫的镇国将军实际上只有过一面之缘,也就是和单绥之初见的那天。
知道自己要跟单家那纨绔子成婚时,崔远为也只是通知她,并未让她和夫家一叙。
更不凑巧的是,大婚前几日,单战被皇帝一纸诏令打发到全昭,去弹压当地新起的反抗势力。
这无疑是个烂摊子,毕竟遣这么个戍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去,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单战虽然也据理力争过,但是没有什么成效。
记忆中的单战,是个性情豪迈的人,不拘小节的人。
她心中暗自思忖,待会要以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才妥当。
白鸢今日为她梳了个温婉的随云髻,发上簪了一支浅碧色玉簪,再配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衬得她气质清雅,娴静如兰。
崔令颜对镜端详,唇角牵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镜中人眉眼温顺,似一尊精心描摹的玉瓷人偶,往日里崔远为见她这般模样,总会罕见地颔首赞许。
一切准备停当,崔令颜便由白鸢搀扶着,缓步向前院行去。
时值深秋,现下却依然是日上三竿,骄阳灼烈。
崔令颜抬手,用袖轻掩刺目的光线,甫入院门,便看到院子里一幅景象。
单绥之双脚扎着个沉实的马步,左右两侧各提一只沉甸甸的铁桶,桶中清水晃荡,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骑在他脖子上的长耀。
单战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是拿着那根沉木大棍,只要单绥之腿弯微有松懈,他立马一棍扫去。
“死小子,让你动了吗!”木棍狠狠砸在单绥之绷紧的腿侧,他身形一挺,很快又稳住。
“爹,蹲得够久了吧,再蹲会就晒成炭头了。”单绥之扯着嗓子求饶。
“黑些咋啦,男儿本色,本当如此!”单战作势又要挥棍。
单绥之急中生智,扬声喊道:“人令颜她……她不喜欢黧黑的!”
单战高举的棍子硬生生顿在半空。他浓眉紧锁,将大棍“噔”地重重杵在地上,当真凝神思忖起来。
片刻后,他点点头,扬声道:“既然小令颜不喜,那……小耀子!”
“属下在!”长耀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伸手给你家少爷那张脸挡着点日头,晒不着的地方就不必管了。”
“是!”长耀双腿用力夹紧单绥之的脖颈,双手在其头顶上方搭起一个简陋的“凉棚”,果然将那灼灼烈日遮去了大半。
单绥之:“……”只觉喉头一哽,无语凝噎。
崔令颜见此情景,用手帕掩唇,轻咳两声,院中三人闻声,目光齐齐投来。
单战一见崔令颜,立时将手中大棍往身后一藏,脸上瞬间堆起和煦笑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咳,小令颜起了?现下日头毒,快进屋里歇着,莫晒着了。” 他极力想扮作慈蔼长辈,只是这“慈父”之情全倾注在了“儿媳”身上而已。
崔令颜敛衽一礼,唇角含笑,“许久未见单叔叔,令颜理当来问安的。”
“诶诶,我们家不讲这些虚的什么礼。”单战连连摆手,眼中笑意更深,“还叫什么叔叔去,该改口啦!”
崔令颜乖巧地喊了声“爹爹”,这一声唤得单战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见他心情好些,崔令颜才状似不经意地柔声问道:“爹爹大早上跟夫君在做什么呢?”
单战浑不在意:“这小子在家偷闲惯了,筋骨都松了我过来给他紧紧皮,操练操练。”
崔令颜微微颔首,“爹爹所言极是,强身健体确是要紧,只是……” 她语带迟疑,恰到好处地停顿。
“只是什么?”
崔令颜抬眸,目光清澈而诚恳,“令颜自入单府,一直未曾有机会拜见爹爹与阿娘,夫君曾言,要待您凯旋,阖家团聚后,方可一同祭拜阿娘,以全孝道。”
“既然如今爹爹已归府,不知……今日可否容令颜随您与夫君一道,去给阿娘请安上香?” 她言语温婉,情真意切。
提及亡妻,单战脸上笑意微敛。
他沉重道:“你说的对,确实不好让阿浔久等。”
言罢,他将身后大棍顺手朝单绥之一抛,“难得你小子还懂点规矩,今日便饶了你!”
长耀利落地翻身落地,垂手肃立一旁,刚才那副“狐假虎威”的得意劲早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
单绥之放下手中的水桶,刚准备抬袖拭汗,就看到崔令颜朝他挥手,这下也顾不得满额汗珠,几步便跨至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