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单绥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飞扬神采的脸,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他的脸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泥灰,右臂衣袖被划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瘀伤和渗血的拳印,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哽咽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股劲地道歉:“对,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我本来想立马跑过来救你,但是那个混蛋一直缠着我,我,我就只能打他,但是我的身手老是差一点,对不起,我差点以为你要......”
崔令颜看着他那张写满后怕与自责的脸,感受着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叹了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地擦拭着他脸颊上最显眼的那块污迹,动作平静而温和。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抬起眼帘,迎上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道。
“我会水。”
所有的哽咽、自责、后怕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噎在了喉咙里。
单绥之脸上的表情凝固,只剩下纯粹的、呆滞的茫然。
停住哭泣的单绥之:......
第25章 同眠
虽则秋猎未竟全功, 但陛下还是心大…啊不,宽仁,终是恩准众卿各自归府。
劫后余生的崔令颜回到家的第一日, 迎接她的是一场风寒。
只是这一回, 再无人强逼她焚膏继晷地抚弄琴弦了。
不过, 事情有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崔令颜掠过被挤到一旁的白鸢,心下顿生几分无言,扭头又看向剑拔弩张的两人。
“我早就说过啦, 以后就让我照顾崔姐姐就好啦”, 秋楚楚抢过取暖用的手炉, 转头谄媚似地轻轻塞入崔令颜微凉的掌心, 笑嘻嘻地道:“反正每次崔姐姐跟你出去你都护不住。”
单绥之自知理亏, 只得瞪圆了眼,企图凭气势让她退却。
两人一个检查崔令颜有没有盖好被子, 冷不冷,一个问崔令颜难不难受, 要不要再找大夫开点不难吃的药。
你是蠢货吗, “药哪有好吃的。”秋楚楚一脸无语, 到底还是没把前半句话说出口。
“怎么就没有,只要我想, 他就算是狗屎味的也得给我变成甜橘味。”
【……能不能别净说这些倒胃口的话】
单绥之太久没听过崔令颜心声,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蓦然回首,只见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缩回了被中, 厚实的锦被掩去了她大半张脸, 只余下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争执。
单绥之趋前,轻轻将被褥向下拉了几分, 果不其然,看到崔令颜原本苍白的双颊此刻染上了异样的酡红。
“你怎么更严重了?”单绥之探手抚上她的额头,热度灼人掌心。
“无妨的。”崔令颜的声音轻飘飘,带着病中特有的绵软,“素来如此,每染风寒,都是层层加重,需得静养多日,方能缓转。”
秋楚楚眉头微皱,“按道理来说不会这样的,肯定是崔姐姐你以前染上风寒多次且都没有及时吃药诊治,所以落下病根,才会这样的。”
崔令颜依言细细回想片刻,呆呆颔首,“好像也没错。”
秋楚楚端详她片刻,突然竖起一个手指头,认真道:“崔姐姐,这是几?”
崔令颜:“……我只是染了风寒,并未烧坏神智。”
秋楚楚抱憾叹气。
既然崔姐姐智力还是正常的,那就针对另一个傻子动手吧!
秋楚楚目光重新放回单绥之身上,直言道:“我有一个独家秘方,可以让崔姐姐好得快点,但是这个秘方不方便有其他人在场。”
“所以……”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弯起狡黠的笑意,“单、哥、哥,麻烦请您回避一下。”
单绥之不是很相信她的说辞,但还是问道:“要回避多久?”
秋楚楚想了想,“少则七日,多则一个月余吧,每天需要诊治五次。”
其实这就是正常人恢复健康的时间,但是骗骗这个身壮如牛、百病不侵的男主是绰绰有余了。
果不其然,单绥之面色憋屈,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闷声应下,又殷殷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房门。
单绥之立于廊下,想找长耀撒气,环顾四周却不见那惫懒身影。
本以为这家伙又躲哪睡觉了,结果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看到他要找的人正急匆匆地向他跑来。
但,来的人除了他以外,还有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莫名地,他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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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绥之刚踏入正厅门槛,一只青花瓷盏便挟着劲风直扑他面门。
他本能地侧身闪避,下盘却陡遭一股巨力狠踹,膝弯一软,“咚”地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臂已被人反剪身后,头更被一只厚底军靴死死踩住,重重磕在地上。
“小孽障!老子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敢掀了天是吧!”
一个豪迈的怒呵声在头上响起,震得单绥之耳膜嗡嗡作响,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早先见你肯点头娶妻还当你开了窍!结果老子一走,拜堂成亲的喜酒味儿还没散尽,你就敢给老子弄出个‘妾’来?!”
单战脚下力道又重三分,似要将这不肖子的脑袋生生摁进地里,“你老子我戎马半生,也没玩三妻四妾的花活儿!你这孽畜倒无师自通,说!打哪儿学来的腌臜手段,今日老子便废了你的孽根,看你还如何兴风作浪!”
“爹!别别别!”单绥之有些急了,因为他知道他爹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单战不听他的解释,朝着身旁的长耀大喊道:“小耀子,取家法来!老子倒要瞧瞧,这孽畜没了那惹祸的根苗,还如何混!”
长耀关键时候,非常的,不义气。
闻言如蒙大赦,狗腿地应了声“是,老爷!” 转身便捧来一根碗口粗、油光锃亮的沉木大棍,毕恭毕敬地奉上。
单绥之:“……”
许是生死关头潜能迸发,单绥之不知怎么挣扎开了束缚,瞬闪到一旁,强作镇定,“爹,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单战冷冷一笑,手中大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声响,“呵,误会,那老子问你,你是不是大婚当天就跟令颜分房睡。”
单绥之愕然,“爹你怎么知道,不是,等等,我们没分房啊,我只是睡榻上又没睡其他屋。”
单战一棍子砸烂他旁边的木桌,木屑纷飞,“这跟分房睡有什么区别!”
单绥之瞥了眼那惨不忍睹的残骸,喉结后怕地滚动了一下。
“老子再问你,大婚次日,你是否从外头领回个女子?那女子是否对你言语亲昵,举止狎近?”
单绥之:“额,总感觉你说的事有点久远,久远到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别给老子顾左右而言他的,你留她居于府中,至今未遣,是与不是?”
单绥之有苦难言,“是……”
单战冷哼一声,怒意更炽,“还敢说不是见异思迁,脚踏两条船?”
单绥之直接给他跪下了,“爹您别净冤枉我去了,那女子根本就不是我捡的啊,是元正明那混蛋捡的却硬塞给我的烂摊子。”
单战脸一瞥,闭着眼睛道:“你们俩从小就穿一条裤子长大,他捡的不就是你捡的吗?”
单绥之:“……爹!”
“总之,我们老单家一辈子只能娶一个妻,要是有旁的我立马让你去黄泉双宿双飞,还有……”
单战余怒未消,“老子一走,你便懈怠至此?连自家媳妇都护不周全,白吃老子这些年干饭,明日随老子去校场,三百圈跑马,少一圈,你这双腿也不必留了!”
单绥之垂首应命,心中却并无多少抵触。
毕竟崔令颜被丢入水中的惊心一幕仍在脑中盘桓不去。
单战看他表情,也能猜出他的想法,心中的怒火稍稍熄了些。
想到这,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视厅内诸人,“说起来那个冬还是秋什么玩意的,人在哪,我到要看看是个什么货色。”
单绥之忙道:“她现在房中在照料令颜。”
单战眉头紧蹙,又是一声怒斥,“你自己的媳妇丢给别人照顾?像什么话!”
言罢,拽起单绥之便风风火火地奔去,在房门口停了下来。
单战指了指房间,“我不方便进去,你去把那家伙喊出来。”
单绥之心中忐忑,一边思忖着如何替秋楚楚开脱,一边缓步上前叩门。
毕竟秋楚楚虽然烦了些,但确实没做什么坏事。
虽然听崔令颜那个叫777的系统的说辞,秋楚楚好像是来攻略他的,但到目前为止,他也没看出来对方到底攻略了什么,反倒跑去跟自己抢崔令颜去了。
虽然很生气,但罪不至死。
“笃笃笃——” 单绥之指节轻叩门扉,里边传来秋楚楚的声音,“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