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极度寂静中，又混杂着难以名状的各类声音：动物鸣叫、电流声、交谈声和一些仿佛近在耳边的低语。
走在最前方的吴卿君忽然扬起手大喊：“停下，别看旋涡！”
他的另一只手捂住半张脸，鳞片已覆盖面部，金色竖瞳明明暗暗。
安格蕾望向旋涡，除了脑袋有点闷闷的，并无其他异常。
不过她还是快速挡在了温晴和罗宾前方，以防他们看到那令人发狂的旋涡。
“安学姐，感谢你的提醒~”罗宾不知道何时已闭上眼睛，悠闲倚靠着一棵枯树。
温晴终于问出了困扰她很久的问题：“那边的洞是巨龙弄破的吗？我们穿过洞，会直接返回到现实？”
安格蕾为难：“我也不知道呢，那些黑雾好像正在修复旋涡。”
罗宾打了个响指：“说不准我们穿过洞，能直接抄进考试后台，抓住幕后黑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吴卿君其实一直都想这么做，可惜他龙化后的记忆很模糊，实在想不起来当时把副本砸出洞的瞬间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十秒，吴卿君头昏脑涨的感觉逐渐止住，他发现只要不去过度关注旋涡，身体和精神所受的侵蚀就会减小。
“我靠近看看，你和他们留在这里。”他对安格蕾小声说。
安格蕾拒绝：“或者我去，或者我和你一起去。”
“哎哟~”罗宾讥笑地摆摆手，“谁去都一样，反正其他地儿我们也去不了。”
罗宾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棵枯树下，他跳起来随手折了一段枯枝，朝来时路扔去。
树枝飞出大约2米，在碰到某一界限时，超出界限的部分忽然消失，而留在圈内的部分则保留下来。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罗宾耸耸肩，“考试用书又召唤不出来了~”
温晴试着召唤考试用书，果然不行。
但她的信物却没有被考试回收，于是她释放“生命之藤”朝来时路探索，藤蔓到达某一界限时，越界的部分便消失了。
安格蕾跑过去：“这个圈好像在缩小。”
吴卿君却说：“应该是我们正在被旋涡吸进去。”
笼罩天空的刺目人造光里，一个个黑色斑点快速出现、快速变大。
天空被侵蚀干净，无边的黑色中又裂开一条白色的细窄线条，线条呈螺旋状，如旋风般上大下小，最下部的尖锥状旋转着跌入地上的漩涡里。
自此，天空与地面黏合，融为一体。
众人的身体被挤压变形，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随着水波旋转的纹理而扩散。
安格蕾发现这感觉很熟悉，从城堡脱离时，她也有过这样的体验。
一切如梦似幻，情绪本身也开始与理智产生分离。
对死亡的恐惧被全数抽干，空虚的平静里，安格蕾努力凝聚意识，她判断：这旋涡如同绞肉机，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将彻底被打碎融合。
即使真能穿过旋涡返回现实世界，四人也可能解体并互相融合，变成分不出彼此的怪物。
急速旋转的扭曲中，她寻找着吴卿君和其他两人。
安格蕾先是被不远处一片金黄色光芒吸引，她猜那是吴卿君所在的位置；
与之相对的旋涡另一侧，暗红色的火焰静默燃烧，那里应该是罗宾的精神混合物；
至于疯狂膨胀成一团、并无限增殖着的藤蔓，肯定是祭司特丽萨的化身了。
“大家已经被打碎了呢……不过，这或许正是最佳时刻。”安格蕾将精神与意识扩散开来，她要编织一场梦，一场在【梦魇舞台】上演的、能够巩固“自我”的梦。
*
旋涡停滞了，它像漂浮在宇宙里的星河，庞大且灿烂。
星河一角的金色光芒逐渐收束，变成了类似人形的生物。
但它状态极不稳定，频繁在人型与巨龙样态间切换，甚至有时只是一片光，一片持续扩散又收拢的光。
“卿卿，你还好吗？”一串意识片段嵌入光芒。
就在光芒成功解码并读懂含义时，其语言系统再次恢复，语言承载的意识也全数被激活。
光的形态稳固下来，成为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里是？为什么？你在哪？”人影问出简短句子。
化作“梦魇”本身的安格蕾：“这里是梦耶，刚才我借用了你的时间权柄，暂时把一切停下来了。”
人影尝试理解：“我在你的梦里？”
安格蕾否认：“是在我们共同的梦里。怎么说呢，刚才我们被旋涡打散，彼此也融合了一部分，继续融合下去‘自我’会消弭，所以我就用梦的力量先覆盖这片地方，只要在梦里巩固‘自我’，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人影飘忽的轮廓更加清晰，显出吴卿君的大致模样：“梦……听起来像弗洛伊德的理论。”
安格蕾的声音里带上了喜悦：“嗯嗯！梦的内容看似光怪陆离，其实都是围绕‘自我’展开的，梦里有许多‘自我’独有的情绪和记忆，它们全是稳固‘我之为我’的重要坐标呢。”
吴卿君思考：“锚点吗？”
安格蕾开心：“没错，是心锚~对啦，除了我们四人的精神发生了融合，我们与考试黑雾也有融合。”
吴卿君振奋，光芒变得耀眼。
他的心思立刻被安格蕾读懂，安格蕾略显遗憾：“我解码了几次，没找到完整线索。”
吴卿君一听，光芒黯淡下去。
“但是……”安格蕾调皮，故意逗了逗他。
吴卿君的光芒再度闪烁：“什么？”
安格蕾小小得意了下：“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回现实告诉你，我怕这里说不安全。”
吴卿君在停滞的漩涡里来回望：“要怎么出去？”
安格蕾：“我也不知道，先试着唤醒他们吧。”
罗宾的精神混合物仍在静默燃烧，吴卿君移动向那里，燃烧区域就自动避开。
尝试了几次，燃烧区域越退越远，吴卿君无奈，只好转向那形如肉瘤的疯长的藤蔓。
他的光芒刚照过去，藤蔓就发疯似的朝着光的方向蔓延，一条条形如触手的滑腻黑绿藤蔓妄图抓住光本身，却终归扑了个空。
“这？！”吴卿君震惊。
安格蕾：“她抓不住你的，不过绿植都蛮喜欢阳光呢。”
得到照耀的藤蔓继续疯长，她增殖的速度无限放大，很快填充起整个旋涡。
旋涡边缘的燃烧区域也被藤蔓覆盖，火焰顺着一根藤蔓爬上去，四散开来。
吴卿君：“烧起来了。”
安格蕾轻叹：“有点热耶。”
吴卿君的人型光芒摆出疑问姿势：“嗯？”
安格蕾惊呼：“好像有触觉了呢。”
燃烧与热浪膨胀着，不断填充起旋涡。
旋涡像个持续被打入空气的气球，表皮撑得有如蝉翼。
现在只用等待，就能等到旋涡被热浪撑开的时刻。
安格蕾数了数，这是她进入《玫瑰城堡》副本后，即将遭遇的第三场爆炸。
第64章
黑色旋涡的爆炸比预估时间还要早, 得益于没有实体，安格蕾在这次爆炸里完全没感到疼。
爆炸的时长无法计算，似乎只在须臾, 又似乎被延展到无穷远。
黑白光点迸射, 蛛网状闪光一片连着一片, 混杂有各类记忆和声音的信息片段碎裂又重组。
等所有色彩散尽，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立于虚空中，缓慢地漂浮旋转。
树木向四面八方伸展枝丫, 每两根枝干互相盘绕, 如同两条脱氧核苷酸链, 构成了双螺旋结构。
安格蕾主动散去意识, 将自身的“梦魇”权柄附着道生命之树, 随着枝叶伸展，蔓延到虚无空间的各个角落。
枝叶在“梦”的加护下, 重构空间。
吴卿君的“时间”权柄也开始产生作用，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
光亮透过繁茂的叶片洒下, 不断有新的嫩绿叶片长出, 也不断有枯叶落下。
聚成一小堆的枯叶被点燃, 接着又被风吹起，在空中燃烧成灰烬。
陷入黑色旋涡的安格蕾、吴卿君、温晴、罗宾差不多同时重新降临于树下, 不过他们仍未恢复人型。
安格蕾第一个出现，她以一片黑色羽毛的姿态悠然飘落。
小小的羽毛快速变大，成为一艘棕木色葬船。
传说葬船行驶于冥河之上, 能连通生死两界, 跨越梦与现实的隔阂。
葬船的船头向上竖直2米后再向内弯曲，弯曲的部分雕刻有奇异花纹，并装饰着3米长的巨型羽毛。
而在船身两侧, 则各有5只长桨。
船内铺满黑色羽毛，船体正中矗立着一间四面挂着黑色帷幔的四方型亭阁状船舱。
船舱只由四根竖直的立柱和上方四根水平立柱组成，没有墙壁与仓顶。
但帷幔却将舱内遮蔽得严严实实，唯有10支长桨缓慢摇动的时刻，船舱四周的帷幔才会轻轻飘起，飘起的刹那，黑色羽毛便从其中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