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柏妮丝冷笑一声, 反驳道:“死也要死个明白, 好吗?这场考试没有书、没有答题卡, 说不定人一死、只要积分够了,真的就通关了呢?”
秘书哈伦继续撇嘴, 扭头望向了城堡外那瑰丽诡谲的红色月夜。
“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众人讨论时一直沉默的罗宾,忽然开口。
“据说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是举办一场晚宴。”罗宾的目光穿过漫天的红色泡泡, 不知投向了哪里。
“午夜钟声敲响前,13个人坐在长桌两端,依次向伟大神明献祭关于谎言的‘故事’。”
“但有一人总是沉默的, 他缄默不语。他逃开了时间的轮.盘,却被禁锢于永恒之中。”
“那人便是神明的执行者,也将是这场血色晚宴的见证者。当万物归于灰烬,永恒的使者又将去往何方?”
罗宾念诵完一段似诗歌又似谶语的句子后,再次回归沉默。
他横抱着异国少女画像,斜靠在阁楼墙壁上。
“停一下,你在说什么?”女仆柏妮丝不满,准备上前拉扯罗宾问个明白。
纽曼医生制止了柏妮丝的粗鲁行径,解释到:“罗宾说的正是帕特里克夫人的祝酒词,也是晚宴上的最后一个故事。”
“不!不对!”躺尸状态的博纳尔男爵忽然一骨碌坐起来,质问道,“罗宾,你记错了,祝酒词里说的怎么会是‘13个人’向神明献祭‘故事’?我们的人数是12,故事数也是12!”
秘书哈伦的脑筋有点没转过弯,他伸出指头数起来:“NPC阵营4人,夫人、男管家、船长、逃难平民。读者阵营4人,我、女仆、厨师、女管家。作者阵营4人,男爵、诗人、医生、罗宾。真的是12人。”
纽曼医生思索着,眼睛忽然有了光彩,急忙求证到:“罗宾,你的意思是这个副本里还有一个角色?我们如果找到他,就能破局?”
罗宾微笑:“她啊,不是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吗?”
伴随着话音,空气仿佛短暂凝滞了一下。
诗人杰拉尔德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缩缩脖子问:“她……她是你提到的女神大人?”
罗宾扬起嘴角:“可惜,现在女神大人自身难保~”
“什么意思?说清楚。”博纳尔男爵就这样敞着衣服,露出被掏空五脏六腑的腹部,挡在罗宾面前。
罗宾耸耸肩:“女神就是女神啰~故意出简单题目放水给你们,让你们离开宴会厅的是她。在走廊墙壁上写出7间房提示,完成分组名单的也是她。逮住黑色尾巴,救了杰拉尔德你的人呀,依然是她。不然副本系统能有这么好心?一次次放过榆木脑袋的你们?”
面对罗宾无情出的嘲讽,大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各自陷入沉思,分析这可贵的线索。
纽曼医生率先发出一连串询问:“这次女神能救我们吗?她到底是NPC、读者还是作者?你说她自身难保……她也陷入危险了?我们能帮她吗?帮了她之后,她能带我们离开考试吗?”
罗宾轻笑,露出懒得解释的神情:“女神又不是你们的保姆,她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做。不过呢……”
“不过什么?”医生、秘书和诗人一起凑上去。
罗宾挑眉:“不过在正式淘汰出局前,假如你们找到各自的积分规则获取办法,还是有点意义的。”
女仆柏妮丝扒开围拢在前方的人,指着罗宾的鼻子道:“少故弄玄虚了。你之前念夫人的祝酒词是想搞什么鬼?不会就是为了迷惑我们吧?你迷惑了半天,最后就给出一个找规则积分的建议,拿我们当猴耍?我想你自己也不懂祝酒词的意义。”
罗宾完全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道:“柏妮丝小妹妹,激将法别乱用,至少对我而言没有用的。关于夫人祝酒词的含义,我在宴会厅时就说过呀~”
罗宾故意拖长声音,等待其他人的追问。
不过这次所有人像约定好了似的,默契地闭口不言,只是瞪着他看。
阁楼外的血水已经涨到了窗边,罗宾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自顾自说下去:“我那时就说了,我们并没有真正活着,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他没给大家插话的机会,一句话赶着一句话道:“夫人说‘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指的就是另一个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而我们这个世界则是‘有罪者’一遍遍被罪恶折磨的炼狱。”
“至于‘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是举办一场晚宴’这句话,指的是夫人在今夜之前就已明白所处世界的虚假性,她举办晚宴正是要完成自杀,并通过将自杀伪造成他杀,来让我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以此助她跳脱炼狱轮回。”
“‘13个人坐在长桌两端,向伟大神明献祭关于谎言的故事’这句话,则对应着副本里存在的邪神,供奉邪神的祭品乃是‘层叠的欲念’,而‘欲念’最完美的外壳就是一个个被谎言粉饰的故事。13个人嘛,当然包括‘女神大人’。”
“女神不是NPC,也不是邪神,她和我们一样,只是进入副本后得到了特殊身份罢了。”
“‘有一人缄默不语’,指的就是女神因为特殊的角色身份,无法以正常姿态进行考试。”
“好了,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我都说了这么多,你们总该知道整个副本的真相了。”
罗宾说完,用眼神扫视一圈众人。
博纳尔男爵若有所思,他退后两步,全身脱力似的靠着墙壁,喃喃道:“女神……她……她真正的身份是……被我肢解了的少女‘安’?”
“嗯,看来你不算太笨。”罗宾轻轻鼓掌。
诗人杰拉尔德情绪激昂:“我们每人都曾伤害过‘安’,只要找到曾伤害她的方式,再把这种方式施加到自己身上,就能达成规则积分?”
罗宾笑了,算是默认。
“但你刚才说其实我们早都死了,现在再进行自我伤害、死掉一次,有用吗?”女仆柏妮丝充满疑惑,不过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有没有用,只有副本系统能作判定。”罗宾将这个问题敷衍过去。
秘书哈伦跟不上大家的推理思路,干脆抛出直球:“罗哥,你就告诉我们怎么办?我们照办就是了。”
罗宾轻叹:“等啊,只能等女神大人完成自己任务,再来救我们了。对啦,有必要告诉你们一声,按照设定,此刻的我们并非活着,也并非死去。”
“说不定啊,我们都在书里,作为一个角色而存在。”罗宾慵懒地说。
*
安格蕾在一片意识海洋里沉沉浮浮。
她拼命游向燃烧的灯塔,就在要触及到灼热火光时,一阵巨浪翻涌,将她打沉至海底。
奇异的海水涌进她的鼻腔、嘴巴和眼睛。
海水像具有腐蚀性般,将安格蕾溶解在每一个细小的气泡中,最终变为一滩漂浮在海面的泡沫。
所有画面同时在泡沫凸起的表面上演,它们是记忆、幻想、期盼和心愿。
安格蕾不再努力集中精神,而是让精神蔓延,去与那些画面交融。
画面顺序混乱,画面里的情绪更加混乱。
喜悦、不安与悲伤,恳求、匍匐与骄傲,截然不同的体验在安格蕾心里激荡。
“给,吃的。”画面里,粗布麻衣的黑发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张薄饼,透过牢笼的木杆,递给了被关押着的异国人。
“送……我的?” 另一个画面中,少女抬眸看向碧眼金发的异国来客,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吊坠。
“我,和你们,一起,走?”碧海蓝天下,少女不安却又满怀期待地望着岸边停泊的四桅帆船。
“好的,夫人。”下一幅图景里,少女已换上了异国风格的绛紫色连衣裙,腰间系着带有花边褶皱的围裙,她有些恐惧地低着头,听着夫人的训话。
场景再转,少女抱着一只血淋淋的、被剥掉半张皮的黑猫哭泣。
周围来来往往的仆役、女佣,顶着面无表情的脸庞冷漠走过。
接下来是少女被强行捆绑、塞进了贵族的马车的画面。
她再睁眼时,全身已被绑在了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在她身边,瘦高的狞笑着的贵族举起了斧头。
等到了下一幕,马戏团帐篷里,四肢残全不全的少女从一只巨大的花瓶里露出头,她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舞台上。
舞台之下,观众们欢呼、雀跃,吹响口哨。
少女的心已死去,但她曾经怀有期待的人恰在此刻找到了她。
初遇时年轻挺拔的异国人早已蓄满了胡子,可他的眼睛依旧湛蓝。
他从马戏团手里买回少女,带着少女重新返回城堡。
少女坐在轮椅上,仰望着高耸的尖塔和彩绘玻璃窗,一种强烈的情绪从她心中奔涌而出。
她忽然近乎狂热地想要得到某种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小小地主宰一回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