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一身血肉,抛下熟悉的痛苦,飞向黑暗的未来。
在此刻,龙与猫竟欢欣鼓舞。
黑色太阳、白色月亮消失,虚无的空间里,参天大树落尽了果实与叶片,光秃秃的枝干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个分叉都是通向不同结局的道路。
安格蕾想要爬上树,想要走遍每一个岔路,想要穷尽所有的可能性,去挑选最美好的结局。
她握紧拳头,手心的痛像浇在烈火上的酒精,让斗志燃烧得更加彻底。
于是走到树下,摩拳擦掌,耳边传来沙沙声,是叶片摩擦的温柔律动。
她困惑抬头,枝干上没有叶片,只有道路,又是谁在奏响乐章?
“否定来路者,无法抵达现在。”
“畏惧未来者,无法拥有可能。”
“夹缝中的可怜人,请离开画地为牢的白线。四面八方的旷野,为你敞开。”
“求索中的可怜人,请放下沉重包裹,歇一歇疲乏脚步,等你的伙伴同行。”
吟唱声中,引出了新的句子,安格蕾侧耳倾听,不知不觉困意袭来,靠着树干缓缓坐下,陷入沉眠。
*
温晴提着繁重的裙摆,走进城堡宴会大厅,从头到脚,浑身不自在。
从高塔上跳下时她没怕,驾着南瓜马车在荆棘丛里横冲直撞她没怕,但让她变成童话故事的主角——“灰姑娘”时,她怕了。
她在心里不停地埋怨安格蕾:主角分明就是安格蕾的,谁能想到她居然睡着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睡得着?
温晴绷着脸,紧张地在宴会厅里东张西望,决定一旦看到小狼就带他逃跑,不耽误一秒功夫。
然而这场舞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一位接一位的“男士”伸出手,邀请她跳着一曲接一曲的舞蹈。
她不会跳,脚却自动滑出舞步,裙裾飘飞中,赞美与亲吻接踵而至。
夸赞并没有让她感到好受,反而令她从脸颊红到了耳朵根,“陌生人”的手掌贴着她后背的皮肤,令身体一阵颤栗。
舞池像是一台不休的绞肉机,只要被卷入其中,就得不停跳舞。
那些由黑雾构成的宾客,因持续舞动而飘散,躯体消失时,华丽衣衫落在地上。
每一曲结束,宴会厅就会少一些“人”。
最开始,温晴乐见其成,她当然希望敌人越少越好,但自己的腿也逐渐麻木僵硬,脚也被高跟鞋磨出血,呼吸越来越急促困难时,她祈求舞会快些结束。
夜晚11点的钟声响起,她已跳了整整两小时,要不是被“舞伴”强行拖拽着,她会瞬间瘫坐在地。
幸好此时舞池里没剩几组宾客,那些由黑雾构成的躯体都虚虚拢在一起,大约再跳一曲,它们会全部消失。
城堡穹顶垂下的五层水晶吊灯改变颜色,鹅黄色暖光取代白光,温暖色调里,“王子”从楼梯上走下,皮靴哒哒敲击着石砖。
温晴的目光黏上去,睁大眼睛看着。这位身姿笔挺的青年,正是小狼!
尽管改变了年龄、身高和面部轮廓,她依旧认出了他。
挣脱舞伴圈住的手臂,温晴迈开腿,向楼梯上奔去。过度的激动与紧张让她感受不到疼痛,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跑到“王子”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与一起狂奔。
穿过宴会厅时,“王子”停住脚步,任温晴怎么拉扯都不动。
“王子”开口:“这位女士,愿意与我共舞一曲吗?”
温晴急切:“快跑啊!”
“王子”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邀约,温晴无可奈何,重重叹气,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迈步,提裙,旋转,她与他自然而然地在舞池中交换身位。
紫色花瓣从天而降,那微卷的鸢尾花,如同飘飘然的羽毛,又如一支支落下的羽毛笔,能够改写命运的篇章。
一片花瓣落在温晴的头发上,“王子”抬手取下,别在她的鬓边。
她顿时涨红了脸,但又抓住机会凑向“王子”耳边,悄声说:“小狼,我们跑吧,安格蕾在车上等你。”
“王子”从容的舞步一顿,眼神从木讷变得光彩焕发。这一次,他拉起来温晴的手,狂奔向门外。
城堡外,绵长柔软的红毯绊倒了温晴,小狼蹲下,将那双原本牢牢焊死在温晴脚上的水晶鞋脱下。
他抱起她,从高高的楼梯上一跃而下,巨大的月亮下,他竖起狼耳,长嚎一声。
恰在此刻,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
嚎叫伴着钟声,撞击向安格蕾的梦,一下又一下,即将撞碎她的沉眠。
南瓜马车上,安格蕾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幽远钟声溶入梦境,重新描绘梦的形状。
她在钟声里走过教学楼的连廊,看见朋友落在身后系着鞋带,她刚要去拉起朋友的胳膊,场景变化,来到矿洞深处,小狼对她大喊着。
她听不见他的呼喊,但能看到他张张合合的嘴巴。
钟声盖过所有声音,如同倒计时,宣告万事万物的终结。
安格蕾捂住耳朵,不再去听钟声,既然已没有五官、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未来,那么就活在此刻。
慢慢地,她听见了从胸腔内传来的心跳,脑海中浮现第一个副本《红狼少女》里那颗镶嵌在森林里的“心脏”水池,紧接着,森林被无形的力量从一边掀起,像提拽住一边的地毯那样,悬挂在半空,“心脏”中的液体也流淌出来。
液体无穷无尽,淹没大地,成为海洋。
海水中,一尊巨型雕像缓缓升起,雕像内部传来长嚎。
安格蕾听懂了那声狼嚎,他在对她说:“醒来!”
第151章
没有五官的光滑面颊上, 裂出缝隙。
第一重眼睑睁开,看见世界。第二重眼睑睁开,看见自己。
安格蕾所在的南瓜马车顶棚也在开裂, 像是切开的披萨, 刀痕处还残留着一道道芝士拉丝。
顶棚之后, 夜幕开裂,如同剪开了的黑色布匹,夜幕轻飘飘垂落。
紧接着, 一重又一重的世界裂开, 一圈又一圈嵌套的故事破碎, 破碎成扭动的文字、概念、意识。
安格蕾从梦里醒来, 浅浅的海水环绕着她, 打湿了白色裙摆,浸透了黑色长发。
她坐起身, 发现自己回到了海天相接之地,刻着“人生三问”的三重拱门就在附近。
海水燥热、波动、起伏, 有什么东西正从海中孕育, 像即将破壳的雏鸟, 又像将要见到光明的婴儿。
安格蕾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着蓬勃心跳, 也感受着与海底巨物的联结。
在联结中,她触摸到“自己”。
她曾以为自己是孤儿、流浪狗、女巫、囚徒,也曾以为自己是好女儿、好学生、好孩子, 但现在她感知到那些“概念”的躯壳一一破碎。
她本就是“无面人”, 是变幻莫测的“梦”,是自由自在的“风”。
海面破碎,巨大、圣洁的雕像从海中升起, 薄纱盖住雕像的脸,安格蕾却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她遥望雕像,听到从雕像内部传来的呼喊。
新生命将要见到光明,旧躯壳必须破碎。
她放开交叠在胸口的手,心中执着的“自我”逐渐消融。
远处的雕像发出砰砰巨响,爆裂声中,雕像腹部破开大洞,树枝伸出,朝着天空快速生长,枝叶越来越繁茂,树体越来越茁壮,更多的枝丫穿透雕塑,一根接一根,刺破雕塑的头顶、肩膀、手臂。
绿意爬满洁白的雕塑,为它穿上一件绿意,为它盖上绿色的头纱。
小狼站在这棵树最顶端的枝丫上,他远远望见安格蕾,挥动双手大喊着安格蕾的名字。
小狼身边,温晴坐于树杈上,看到安格蕾后也站起身。
天空幕布再度撕出裂口,布有黑斑的太阳掉出,黑斑之中又飞来翅膀破损的龙。
赤红的龙卷起风浪,俯冲向安格蕾,龙背上的李霄从猫咪恢复人形,伸出手将安格蕾也拉上龙背。
龙鳞不像看上去那般坚硬,坐在上面是温热的、柔软的。安格蕾不禁俯身,抱住她的龙,泪水滑落。
龙贴着水面飞行,飞过三重拱门时,振翅拍浪,拱门破碎,伴着水沫纷飞。
他又调转方向,飞向雕塑,张开口喷出热气:“毁了它?”
安格蕾抱着龙,用头轻撞龙鳞,回道:“嗯。”
第一次贴着雕塑飞行时,龙背上的李霄将树杈上的小狼和温晴接过来。
第二次在雕塑旁环绕时,又找到了水面木船上的叶碎雪与凌菲。
众人重聚,顾不上寒暄,也没有交谈的心思。
因为吴卿君所化的赤红之龙,将要撞碎雕塑。
所有人都抱紧了龙,等待着巨大冲击。
砰!雕塑轰然破碎。
吴卿君挥动翅膀,刹那间卷起狂风,将碎片吹向天空,避免伤到龙背上的人。
风息,浪停,安格蕾睁开眼睛,看到晶莹洁白的碎片悬停于空中,构成了一条通向天际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