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记得其他人,却忘了自己的名字与面容,正如刚才那个故事里渴望成为“主角”的少女。
她悻悻放下了抚摸脸颊的手,转而继续看起书。
书页里飞出黑色细沙,一粒、两粒、许多粒……飘在空中。
安格蕾用指尖触碰黑沙,黑沙躁动、变大、长出翅膀,变成手掌大的秃鹫,盘旋在她的头顶。
秃鹫们盘桓着,忽而俯冲,去啄她的头顶,去撕扯她的头发。
安格蕾生气挥手,将小小秃鹫重新拍成了黑沙状态。她恼怒地按住书,找到了飞出细沙的那一页。
那页故事里,有一座黑铁堆叠的高山。山体光秃秃、冷冰冰、黑黝黝,像把利剑直指苍穹。
山巅上,钉着一具灰白的巨大龙骨,腐烂皮肉虚虚地挂在骨头上。
晴空之下,黑山之上,唯有啃食腐肉的秃鹫们,传递着死亡的讯息。
当太阳落下,月亮升起,秃鹫归巢。
白色月光下,腐肉重塑,变为饱含生命力的血肉,富有弹性的皮肤如铺展的红毯,为这具躯体盖上华丽的衣服。
皓月当空,一片片龙鳞反射出白色的光。黑色长钉穿透它的翅膀,贯穿它的心脏,将它如标本般展示在黑山之上。
复活的龙缓慢睁开眼睛,金黄竖瞳逡巡着黑山。
它看见了老友——一只猫。
黑猫在黑山上毫不起眼甚至融为一体,就像芝麻掉在黑瓷盘上,但龙总能在每次睁眼时找到它。
猫扒着龙鳞往上爬,灵巧地跳到贯穿龙心脏的长钉上,昂起毛绒绒的脑袋说:“今夜月色很美。”
“呼——”龙嘴中喷出热气,回应着猫的话语。
“今晚是飞翔的好天气。”猫优雅地在长钉上踱步。
龙的瞳孔动了动,继而阖上眼睛。
“月亮要落下,您又会死去。”猫看向黑色夜幕。
太阳升起前,黑猫离开,第一束阳光洒在巨龙身上时,灼烧出了血窟窿,皮肉毁坏,血液蒸发,生机重归死寂,强健的身体变为灰白龙骨。
反复的日升月落中,龙死去又复活。
每个晚上黑猫踏着月色而来,与龙说着自由、逃离与飞翔。
作为一缕风的安格蕾,旁观着这场单调的戏剧。
比起上个故事少女画师与面具男的重复纠缠,这次的不断重复更能引起安格蕾的愁绪与烦躁。
不知日升月落了多少次,她按捺不住焦躁,吹向龙的心脏。
这个夜晚,龙听着黑猫的劝告,如往常那样闭上眼睛。忽然一缕清凉钻进它的心脏,奇异的躁动席卷它的身体。
安格蕾进入龙的心脏,里面是一个个黑色的漩涡,漩涡里装满死亡的痛苦,过去的痛苦,记忆的痛苦,重复又枯燥的痛苦。
她要卷起飓风,比那些漩涡旋转得更快、更猛烈,以涤荡一切的力量毁灭漩涡。
可是没有等她刮起飓风,龙恳求的声音响起:“请不要摧毁我的心。”
安格蕾说到:“这里都是痛苦,我帮你刮走它。”
龙继续恳求:“请不要这样做。你带走了痛苦,也将带走我的心。”
安格蕾疑惑:“我刮走痛苦,你的心才有空间去盛放新的希望、自由与快乐。”
龙低沉地道:“我的心就是痛苦,痛苦与心同时诞生。我不能没有心,就像不能没有痛苦。”
安格蕾明白了,可怜的龙从未感受过除了痛苦之外的情感,固执地把痛苦当作温床,当作心脏本身,不愿离开也不敢离开。
她想要再与龙争辩几句,太阳已露出了头。
龙死了,猫走了,自己也得离开了。
安格蕾是一缕风,是吹动书页的风,并非改变故事的风。
可她愿意等待,等待龙放弃痛苦,等待猫劝说成功,等待长钉腐朽,等到时间的尽头。
在等待中,她回到黑胡桃木书桌前,托腮看着不停翻动的书页。
无限次的循环何时才能迎来终结?
她眼前出现了那个为成为主角、一次次踏入王宫的少女,出现了一次次复仇成功却并不快乐的男人,出现了一次次劝说无果的黑猫,出现了明明奋力一挣就能飞向天空但甘愿陷于痛苦的龙。
她觉得他们好傻,只要踮起脚尖,挪动一小步,就能脱离循环与痛苦,但仍旧一次次踏入过往的河流。
“好傻啊……”安格蕾托腮,“为什么这么傻?”
她似在不甘又似在抱怨,猛地,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从书上移开。
她呆呆地看向虚空,惊觉自己也在重复地徘徊于痛苦。
“否定来路者,无法抵达现在。”
“畏惧将来者,无法拥有可能。”
“夹缝中的可怜人,请离开画地为牢的白线。四面八方的旷野,为你敞开。”
安格蕾听到层层叠叠的吟唱,这歌声从自己脸上发出。一个接一个的小小无面人从她脸上脱离,跃入虚空。
第150章
安格蕾看着自己孕育出的孩子们, 奔向未知虚空,感到一阵眩晕。
人格仿佛解离,身体仿佛碎成小块, 记忆也随着那些离开的无面人越来越远。
“别走……”安格蕾捂着脸颊, 对那些溶入虚空的无面人呐喊。
没有嘴巴, 发不出声音,却能感到牙床上传来的松动感,如同大树被连根拔起, 抽离情绪涌上的刹那, 一颗牙齿掉在书桌上。
她低下头, 看着牙齿。那是颗蛀牙, 白釉质的表面, 一个小小的黑色圆洞格外显眼。
黑色圆洞里藏着腐坏的根源,她捏起蛀牙, 凑到没有眼睛的眼前。圆洞里藏着无穷无尽的过去,如万花筒般层层变化、展开。
腐烂的气息融合着苹果香气, 那是来自失乐园中最古老苹果树上掉落的果实。
苹果落在地上, 随时间腐烂, 土壤也在变化,埋葬着尸骨, 又将尸骨分解。
过去正在消失,谁又会记得?
不,有人记得。即使被抹去记忆, 手持火焰弓箭的少年仍记得。
他轻易记住了仇恨、背离与抛弃, 追寻过去,又在未来之时回过头追寻现在,不断错过此时此刻。
可现在, 他感到厌烦,丢下了怀旧的面具,拉起瘫坐在地的木偶少女,离开王宫。
木偶少女脱掉被血浸透而变得厚重僵硬的礼服,在走出宫殿的时候,深深看了眼这处华丽的舞台。
她害怕平凡、普通、隐没于凡尘,她不惜以悲剧做结尾,也要担当主角。
可现在,她的手被人坚定握住,即使这人视她为仇敌、杀了她无数次,她也决定好了要跟他离开。
她和他已在“过去”困了太久,该走向“现在”。
安格蕾看到故事之后的故事,不禁动容,手一抖,那颗蛀牙掉在桌上,又弹到地下。
虚空之地里,被埋入的蛀牙扎下根,迅速地发芽、拔高、长出枝干,很快成长为一株参天大树。
茂密枝叶间,孕育着一颗颗果子,果子们被青色的硬皮包裹。
随着时间流逝,青色硬皮变薄,出现龟裂纹路,缝隙间透出光芒。
树梢上,一半果子发出柔和白光,一半果子发出明亮黄光。
虚无的空间里没有风,树枝忽而摇动,如同狂风过境。
果子纷纷坠落,溶于虚空土壤。
幸而安格蕾接住了两颗果子,她剥掉它们的青色硬皮,一颗变为掌心中的月亮,一颗变为太阳。
日月轮转,时光更替,黑色铁山上的龙复活又死亡。
龙仍然蜷缩在痛苦的温床,猫也仍在每个夜晚准时到来。
安格蕾看着手中的太阳,若捏碎太阳,龙便不会死亡。她收紧五指,炽热从掌心传来。
虚空开始扭曲,树皮开裂,树枝摇晃,落叶纷纷,一切都会坍塌。
安格蕾停下动作,张开手,看到指腹和掌心被灼伤,血和肉黏在太阳上,成了巨大的黑色斑块。
黑色太阳升起,铁山上的猫竖起尾巴,当夜幕降临时,它将这奇异的变化告诉龙。
亘古不变的循环里出现了异常,龙睁开金色竖瞳,看向天空,可是它的天空中唯有温柔月色。
太阳蒸发着血肉,黑色斑块越来越小。
在异常消失前的最后一夜,猫爬上龙的脖颈,龙奋力一挣,钉着龙翼的钉子连同铁山都在摇晃颤动。
龙下定决心,即使扯断了羽翼,也要去那不变中的变化里瞧一瞧。
即便痛苦那样熟悉、温暖,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它驮着猫咪飞向天空,飞向月亮,鲜血在它们身后洒落成了红色花雨。
月亮没有落下,这次换它被钉在天空上。
然而,金色的光芒从月亮边缘溢出、蔓延,它将变为太阳。
晨曦之光洒在龙身,血肉剥离,白骨毕露。
龙朝着太阳上那块黑斑撞去,因为那不是黑斑,是牙齿上的空洞,是不变中的异常,是通向未来的黑暗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