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凌菲坐在了台阶上,呆呆看向水面。
微妙而沉默的气氛在蔓延,可是没有持续太久,雾气飘摇,模糊的身影扰乱了水波。
凌菲起身,走下台阶,向雾中张望。
她的手忽被雾气中伸出的手抓住,水渍立刻让她的袖子变得湿漉漉。
她也反握住雾中的手,用力将雾中之人拉向自己。
是温晴。
温晴去而复返,跳下船,摸索着雾气回来。
“姐姐……”凌菲张开嘴。
下一秒,她被温晴牢牢抱住。
“呵。”叶碎雪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声,走回了剧场。
“接下来去哪?”温晴的呼喊追上他。
“等。”叶碎雪头也没回,心里却在默默回答,“等一艘葬船,将所有人带向死亡。”
“叶诗雨,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他扬起嘴角,露出平静而淡然的神情。
第146章
留影室的门虚掩着, 安格蕾曲起手指、想要敲门,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吴卿君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门的缝隙, 他能看见洛蕾莱红色裙摆的一角, 知道她就站在门的另一侧。
她与她一门之隔, 但两人都无法动弹。
踏踏的脚步声响起,如同破冰锥一下下凿着冰面。听起来屋内的墨菲斯也已起身,或许他能打破僵局。可他, 最后还是停在门口。
安格蕾闭上眼睛, 深深呼吸, 试图平复狂跳的心。
曾经漂泊在大陆上的记忆慢慢淡忘, 但那蜷缩在孤儿院角落、渴望某一天亲生父母能接自己回家的期盼, 汹涌翻腾起来。
就像幼年的自己忽然复活,附身在此刻的躯体上。
然而, 幼年的期盼早在一个个暗无天日的清晨被击碎,唯有击碎幻梦, 她才能活下来。
如今, 幻梦蠢蠢欲动, 从心里最幽暗的角落萌发、破土而出,几乎要将她的心撕裂。
沉默与等待仍在继续, 幸好白梦剧场皆是梦一场,时间与空间在这里丧失尺度与坐标。
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分不清谁先握住了黄铜把手, 亦或是安格蕾与洛蕾莱同时握住, 门被正反两股力道牵引,微妙地停留在原处。
“啊。”安格蕾发出短促惊叹,随即松手, 门便被洛蕾莱拉开。
白裙少女与红裙妇人面对面,安格蕾看到洛蕾莱脸上竟闪过慌张与羞赧,她不知自己在对方眼里是否同样惊慌失措。
“安……”洛蕾莱先开口。
但一个浅淡又别扭的拥抱,堵住了她的全部话语。
安格蕾做了件想做很久的事,替幼年的自己完成了梦想:抱住自己的妈妈。
拥抱只停留了一瞬,短暂如蜻蜓点水,甚至洛蕾莱都没来得及回抱住女儿,安格蕾就抽身而去。
幼年的自己逝去了,洛蕾莱是妈妈,可早已不是自己的妈妈。
安格蕾低下头,轻咬嘴唇,她在退开的一瞬,看见洛蕾莱脸上闪过受伤神情,不禁又为贸然的拥抱而后悔。
幸好洛蕾莱牵起了她的手,带她走进留影室,同她温柔地说起话。
留影室是个套间,外边的房间贴着深绿色藤蔓墙纸,其上挂满了造型各异的金属相框,里面的照片多以风景为主,有悬崖峭壁,有深海漩涡,有天空云彩,有雪山冰川,也有浩渺星空。
凝视照片,又会发现在辽阔的风景中,闪过渺小人影:有悬崖峭壁上歌唱的红衣少女,有风浪甲板上拉紧船帆的黑衣男子,有在云朵间穿行的暗影,有雪山顶上盘踞飞翔的巨龙以及利爪之下戴兜帽的人,有星空间挽着手臂跳跃的一对男女……
吴卿君站在雪山照片前,凝视良久。
记忆告诉他,这是自己与墨菲斯初见的场景,感情又告诉他,那条龙是上一世的残影,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安格蕾被洛蕾莱牵住手,在一张张照片前走走停停,听着她讲述那些绚丽多彩的过去。
那些故事与话语,有多少钻进了安格蕾的耳朵里?
她似梦似醒,只感到被握住的手心里传来了源源不断的暖意。
属于洛蕾莱与墨菲斯的故事,属于妈妈和爸爸的传奇,都留存在了照片里。
她想记下洛蕾莱说的每一句话,可脑袋晕晕乎乎,被一种名叫“幸福”的幻梦蒙蔽。
她想提醒自己,“幸福”属于那个葬身火海的安格蕾,不属于现在的她。
下一秒,她又目不转睛看着洛蕾莱,不去想过去与现在的分别。
她听到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更替、朝代的转换,也终于听到神战前夜,父母为何将她交给巨龙,巨龙又为何将她遗弃的缘由。
这些事她知道,吴卿君解释过,也为曾经身为巨龙的自己忏悔过。
这些事她又听了一遍,情绪已不再起伏,依然沉浸在幸福的泡沫中,似乎只要被洛蕾莱牵住手,似乎只要被她的话语牵引,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吴卿君和墨菲斯被隔绝在母女之外,他俩一起被无视,同病相怜地聊起来,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无非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日常点滴。
吴卿君注意到通往套间内室的小门,墨菲斯告诉他那是一间摄影暗房。东拉西扯、聊无可聊之时,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安与洛。
男人们沉默地等待,又沉溺于片刻的温馨。
温馨不常有,团聚之后,或许就是永远的别离。这一点,房间里的四人再清楚不过。
所以洛蕾莱不停地讲述,不停地带着安格蕾在狭小空间里循环往复,企图将一瞬定格为永久。
时间没有尽头,但故事终有结局。洛蕾莱的故事画上休止符,止于她和墨菲斯殒命的那刻。
安格蕾握了握她的手,试图安慰她,洛蕾莱露出笑容:“过往尽逝,我们的时代结束,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安格蕾认真:“为什么神和魔都不存在了,还会进行这场考试?”
洛蕾莱正要解释,余光忽撇见丈夫,便递给他一个眼神。
墨菲斯立刻开口,总算从透明人状态解脱出来:“有人想重铸神座。几百年过去,那些家伙还没死心。”
“咳。”洛蕾莱轻咳一声,提醒丈夫直奔主题。
墨菲斯摆好的架势瞬间坍塌,耸耸肩道:“我们还活着时,在星空见证了古神的陨落,祂的精神与躯体分解重铸,变为时与空的双重权柄。当时许多教团都在抢夺,也有神得到了它们,却遭到时空反噬。能包裹时空的是梦境,而时空权柄也能借由梦境投射于现实,保证了权柄拥有者在使用的同时,不被时空扰乱以致陨落。”
墨菲斯看了看妻子,接着说:“洛蕾莱从教团那里偷来权柄,我用梦将它包裹,我们的身体也很快衰败。古神遗物不该留存,唯有原初的自然之力能将它隐匿。于是我找到了巨龙,通过自然法则中的交换契约,将时空让渡出去。再之后……我们有了你,哎,可惜没法看你长大。”
安格蕾默默听着,内心出奇的宁静,就像太阳升起,阳光洒在海面上,温暖、辽阔,包容一切。
“爸爸妈妈没有抛弃我”、“他们是没法来见我”、“我不是孤独一人”……
她在内心的辽阔海面上,冲着幽暗海底大喊,这些话,她说给孤儿院的自己听。
关于父母那最初的疑问和最后的疑问,都已解答。
墨菲斯见安格蕾沉默,不禁紧张地解释道:“现在我们是梦中留影,只有时与空融合、白梦剧场重现时,留影才会显现。不是我们不找你,也不是……”
洛蕾莱打断了他,一边牵起丈夫的手,一边牵着安格蕾的手,墨菲斯明白了妻子的用意,也明白了女儿沉默的含义,便不再说话。
无声胜有声,家人之间本就无需解释。
站在一旁的吴卿君,有些羡慕,又真心实意地为安格蕾感到开心。
自由可贵,牵挂亦可贵。上一世作为元素、巨龙、神父的他,为了追寻自由主动斩断牵挂;这一世作为“不正常小孩”的他,又为了父母、朋友、同学的爱与认可,折磨着自己。
现在他有点懂了,牵挂和感情是不言自明的,不必追寻也无需强求,成为自己就能得到所有。
当“情绪”的池子满溢、倾泻而下后,埋在深处的“理智”基石裸露出来。
洛蕾莱仍握着安格蕾的手,将她带到摄影暗房的小木门前,柔声道:“我和墨菲斯就送你到这儿,在里面,你会再次见到我们。”
安格蕾抓紧她:“现在的你们呢,会消失?”
洛蕾莱的眼睛被水雾覆盖:“我们是过去的影像,真实显现之时,我们也会与真实融合。”
安格蕾低下头,仍使劲握着洛蕾莱的手。
洛蕾莱浅笑,一点点将手抽离,又抬起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在梦里,不要放弃对真实的追求。”
墨菲斯也伸出手臂,将母女二人环抱:“安格蕾,你是梦的孩子,也是真实的孩子。梦境与真实,都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