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旁白，投影出现与之相符的画面。
“考试用书告诉她考试的答案，帮助她作弊。问及原因，那本书宣称：凌菲是主角。”
“谎言，多么可笑的谎言！难道捕猎者会告诉猎物：你是主角，所以我们不杀你？”
“而这可笑的谎言，有人竟信了。”
投影里，凌菲照着考试用书的指引，一路从迷雾山坡进入矿洞山脉。
如同戏剧所演出的那样，她丢弃了田地妈妈所赠予的“勤劳”与“智慧”，放弃了自我思考，从一开始，就成了只会依循答案的傀儡。
旁白响起：“丢掉脑子的凌菲，以为得到了命运眷顾。确实，她被考试用书指挥着，顺利通过第一个副本。但别高兴得太早，第二幕开场。”
画面一转，昏暗古堡里，烛火摇曳，光与影的斑驳交错中，人们正在厮杀。
新鲜的血液，半干的血污，破碎的肢体，散落在地毯上、长桌前、阁楼外。
杀红眼的考生正在逼近，凌菲抱紧书，右手举着燧发枪，一步步向后退。
“习惯了作弊的人，怎会有勇气扣动扳机？”旁白嗤笑。
“比起杀人或被杀的恐惧，戴上‘主角’的冠冕，将他人变成傀儡，岂不更彰显所谓英雄本色？”
第145章
投影里的城堡, 正在被大股大股的污水灌入，很快一楼淹没。洪水涤荡着留存在地毯上的血迹，也冲起断臂残肢。
血液溶于水中, 残肢沉入水底, 幸存的考生们沿着腐朽楼梯, 朝阁楼奔逃。
凌菲惊魂未定，但手中的黑色绳索已先于意识行动，它刺入一名名考生的心脏, 将他们变为一个个傀儡, 变为能够团结一心的“伙伴”。
落入水中的残肢被黑色绳索捞起, 重新拼接回考生的躯干。大家都在感谢、感恩, 共同品尝着“死而复生”与“劫后余生”的滋味。
凌菲紧绷的脸逐渐放松, 她笑了，她真的成为了“救世主”, 成为了“主角”。
投影熄灭，剧场一片漆黑。
作为旁白的叶碎雪发出声音, 黑暗里, 这是唯一的声音：“拯救自己, 并非最强的诱惑。待在安全区里，动动手指就能拯救他人, 才是不可违抗的诱惑。”
伴随旁白，投影画面再度亮起。
这次不是副本世界，而是校园中的场景。白术湖边, 黑雾逡巡, 凌菲施放绳索，捆缚黑雾，试图放牧死者的灵魂。
创世社团对她进行追捕, 而她的姐姐温晴与安格蕾一行人，救了她。
“安格蕾，看你做的好事。你和凌菲还真是像，都以善良之名行着恶事。”叶碎雪不再嘲讽，而是直接指责。他后悔没有早些抓住凌菲，或许那样姐姐就不会死去……
旁白进行中，幕布上的画面已来到第三个副本，海滨小镇替代了晦暗校园，阳光下的罪恶昭然若揭。
这一次，凌菲被系统抹去记忆，彻底融入“傀儡师”这个角色本身。
巨大的兜帽遮住脸，怀中的木偶咯咯怪笑，她躲在工具架的阴影里，摆弄着染血的名条。
当大战来临，当人类与海妖战斗，她也参与到战斗。
可比起用战斗，她更在意那些能让她成为“主角”的东西。
争也好，偷也罢，只要能拯救所有人，凌菲无所畏惧。
狂风掀起海面，怪物的头颅在波浪中时隐时现。
波涛汹涌之下，沉默地进行战斗，沉默地流淌鲜血，沉默地迎接死亡。
深海，蚌壳里，化身怪物的叶诗雨奄奄一息。
经历了轮番血战的她，正在等待死亡。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保护那枚吊坠。吊坠里，是所有人的名字，是大家的希望。
她做到了，尽管她已忘记自己是谁。
后来，凌菲游到她身边，拽走了她的吊坠，没多停留一秒，没告诉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她的名字，就这样游走了。
再后来，吴卿君来了，告诉叶诗雨她的名字，见证了她最后的消失。
曾喋喋不休、嘲讽指责的旁白叶碎雪，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让这幕戏剧成为了默剧。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变换，从深海回到校园，戴着吊坠的凌菲遵循考试用书指引，跳入镜面，寻找着能复活亡灵的纯白宫殿。
当她终于望见掩映在层层灌木中的宫殿时，当她坠入绿色迷宫时，她又一次从“木偶师”变为了系统的“木偶”——她成了白兔夫人。
一瞬间，凌菲拥有了温暖的家、温柔的丈夫、许多的孩子，她有了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她沉沦于幻梦。
直到不速之客到来，那个古怪的小偷偷走了她的丈夫，毁灭了她的家。她决心将小偷送上审判庭，她要看小偷人头落地。
一切如她所愿，然而，竟是小偷的血开启了纯白宫殿。
她不甘心、她大声尖叫，她想要毁坏所有。
不该是小偷站在舞台中心，不该是小偷变成众人瞩目的“主角”，更不该是小偷去掌握逆转生死的复活之力。
她多么希望被砍掉头的是自己，流血的是自己，拯救所有人的是自己。
这一次，系统又让她如愿。
凌菲从漆黑戏院里的棺材中醒来，她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化身为怪物，遵从考试用书的蛊惑，将自己的“孩子们”当作可燃物，尽情燃烧，只为当一次“主角”。
“主角，有谁会在意？就为了这玩意儿，你偷走项链，背叛大家，让姐姐死不瞑目？”消失许久的旁白叶碎雪再度出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愤怒，多了迷茫与绝望。
“诗雨居然因为你这种人而死……不值，不值！”叶碎雪拔高音量，睚眦欲裂，试图从观众席站起，但无形的力量将其束缚。
随着他撕心裂肺的怒吼，考试用书飞至半空，书页哗啦啦乱翻，黑色污渍如同细蛇般扭动，它们按照旁白叶碎雪的话语，蜿蜒爬行成一行行文字。
这些文字组成新的故事，替代了系统书写的谎言。
而一直坐在舞台幕布旁、一动不动的凌菲也抬起头。
她看着半空中快要散架的考试用书，一只眼睛流下泪水，另一只眼睛圆睁着，里面写满了不服输。
“该落幕了。”安格蕾从舞台边缘走向中央，她伸出手，凌菲的考试用书稳稳落进她的掌心。
安格蕾双手一合，红丝绒封皮的书本轰然合上，仿佛一扇充满邪恶与诱惑的门被紧紧关闭。
随之，淡淡白雾从她的发丝、领口、衣袖间溢出，如同干冰创造的丝绢流水，很快淹没舞台，又汹涌地奔流向观众席。
雾与梦代替帷幕，强行为喧嚣的戏剧画上休止符。
吴卿君站起身，看了眼怀表，指针滴答滴答转动起来。
他释怀般轻叹，手中的怀表随着叹息化作一缕白雾，融入流淌的雾气中。
他踏雾而行，来到安格蕾身边，握住她的手，却不说话。
隔着薄雾，安格蕾浅笑，轻轻摇晃起他的手：“走吧，时间到了，我们去见洛蕾莱和墨菲斯。”
“那他们……”吴卿君侧过脸，看了眼观众席上昏睡的叶碎雪和温晴，又试图在雾气间寻找“疯女孩”凌菲的身影。
安格蕾却说：“想从梦里醒来时，就能找到出路。他们的路，他们自己选。”
吴卿君握了握她的手：“他们能帮你……嗯，能帮到我们。”紧接着他又摇头，反驳起自己的前一句话：“没事，有我就行，相信我。”
安格蕾笑出声：“我当然相信你。”
说完，她牵着他的手，走向剧场后台，走去留影室。
*
凌菲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她睁开眼，看到姐姐温晴焦急的脸。
“我……”凌菲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就干瘪下去，喉咙像是灼烧般疼痛。
“我们走。”温晴不由分说地将妹妹从椅子上拉起，她们走下舞台，走过一排排观众席，走到白梦剧场的出口。
两人合力，艰难地推开了黄铜大门，凉丝丝的水雾立刻涌入，扑了满脸。
拨开氤氲的潮气，凌菲发现自己置身于简易码头，几层台阶向下，通向水中。一艘小小的水晶船停靠在台阶旁，似乎正在等待她们。
温晴率先跳上水晶船，朝身后的妹妹伸出手。凌菲停在最后一级台阶，缓缓抬起手臂。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凌菲转头，看见叶碎雪斜倚着黄铜大门。
“走吧，凌菲。”温晴催促着。
“想逃？犯了这么多错后，只想逃吗？”叶碎雪抬眸，目光如火红箭矢，射向凌菲。
“别听他的，我们走。”温晴抬起腿，即将跨出船去台阶上拉妹妹。
凌菲却先她一步，弯下腰，冲着船身猛地推去。水晶船摇摇晃晃，驶入水雾中。
她看着水晶船被雾气吞没，转身走向叶碎雪：“我能做什么？”
“赎罪。”叶碎雪望向黄昏时分的朦胧天空，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