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凌菲挥动手臂，想把书从眼前挥开。但她没了双手，焦黑的腕部徒劳地做着动作。
没时间细想，书在催促她，血雾在催促她，责任感也在催促她。
她僵硬扭动脖子，将视线落在身后的木偶上。
木偶们的体内已无触须，它们失去活性，没法像真人那样行动，一板一眼上演着木偶戏。
凌菲看着无生命的它们，愧疚感似乎减轻了些。
“为了……更多的人。”
必须进行牺牲。
“为了更多的人。”
必须用你们的身体作为燃料。
书飞向木偶，纸页引燃木偶，噼噼啪啪的木材燃烧声响起。
双手被烧时，没有感到痛楚的凌菲，现在却痛到跌坐在地。
那些木偶是她的孩子，也是她为复活了大家准备的躯壳。
操纵木偶的绳索被烧掉，木偶被烧掉，木偶师的双手也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最后的希望。”凌菲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执拗地想。
她认定自己在魔镜副本中取得了冥界白皇后的权柄：因为当血液染红纯白法庭，就能瓦解红心皇后的统治，获取白皇后逆转生死的力量。
即便……那血液是安格蕾的又怎样？
“安格蕾。”凌菲想到被砍掉头的女孩，心情异常复杂。
安格蕾曾和姐姐温晴在一个副本里做过队友，那么应该也算是自己的“同伴”。可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与她合不来的感觉。
凌菲希望救下每一个人、复活所有死去的同学，从理智出发，并不希望安格蕾死，但看到她死去，又有了种松口气的安心感。
“我阻止过她，是她不听。”凌菲生气地想。
“她为什么要来？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至于谁该来，凌菲认为是自己。
因为，自己是主角。
主角或许会失败，但那是成功前必经的曲折与磨难。
如今，磨难已太多太多，到了最后胜利的时刻。
烈火冲天，焚毁一切。
木偶、戏院、血雾、海水全部消失，虚无的空白背景里，唯有火焰存在。
热浪席卷天地，凌菲分不清东南西北，本能地往后退，想要离大火远一点，再远一点。
忽地，后背撞上了软绵绵的东西，有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女巫，是要被烧死的。”
“女巫？我，不、不是！”凌菲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没有看到任何人。
“女巫正在被烧死。”那声音又说。
凌菲生气，争辩道：“我不是女巫，我是主角！”
声音被热浪扭曲，飘忽地问：“为什么？”
凌菲固执：“书……书里写的。”
声音却说：“书里的主角是女巫，女巫正在被烧死。”
凌菲大声纠正：“被烧死的是邪神！”
声音呵呵干笑，笑得凌菲发毛，她结巴问到：“主、主角是女巫？那我、我……会被烧死？”
没有等来回答，声音消失了。
砰的，火焰内部发生爆炸。
火星四溅，飘舞在空中，如同无数只萤火虫。
凌菲举起小臂，烧焦的手腕横截面上，落下一粒火星。她记起小时候在农村时，也有蝴蝶像这样停在她的指尖。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蝴蝶会落在她身上，而非落在其他人身上。
灼热渐息，她看向大火之后的灰烬。
摇摇欲坠的火刑架歪斜矗立着，上面绑了一具焦黑碳化的躯体。
凌菲呆住了，疑惑涌上心头：“这里还有人？被烧死的是谁？”
没有解答，她却好像明白了答案。
这里，是故事的尽头。这里，本不该有人。
能来到这里的人，是命定的“主角”，而那被烧死的人，便是故事主角——“女巫”。
“我才是主角！”凌菲向火刑架跑去，有东西比她更快。
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条带状黑雾也飞了过去，如同箭矢，射向躯体，将其贯穿。
碳化躯体在冲击力的作用下，碎裂成一块块，掉落下来。
黑雾还不罢休，在碎块间快速飞舞着、翻动着，好像在找寻什么。
忽然，黑雾停滞，紧接着它又疯狂扭动，但丝带的中部始终被钉在空中。
“抓到你啰，喵~”透明的柴郡猫显形，它的前爪死死按住带状黑雾。
黑雾倏地向四周散逸，逃离了柴郡猫的爪子。
它们飞向不远处的地面，飞进摊开的书，在触碰到书页时，黑雾变成了墨迹。
刹那，书获得“生命”，扇动着纸页，奔逃似的飞向凌菲，凌菲也伸出胳膊，想要接住书。
可她没有手。
即便有手，这一次也无法拿到书。
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书啪一声合上，凌菲的视野也随之黑暗。
一秒、两秒……五秒后，一道柔和的黄色光束从高处落下，照亮了她。
渐渐的，舞台上方的顶灯也散发出幽暗光芒。
凌菲的眼睛适应了幽暗，借着微光，发现自己置身于巨大的舞台之上。
被黑暗笼罩的观众席里，坐着巨大又模糊的身影。
用不着眯起眼睛费力去看，她已认出来那是姐姐温晴。
“项链在哪儿？”她问姐姐的问题，仍停留在上次未得到答案的对话里。
巨大身影站起，从黑暗走向舞台。
顶灯驱散庞大阴影，舞台下方的温晴变回原本模样，不再是魔镜迷宫里的巨人。
“马上就成功了！为什么不把项链给我？”凌菲愤怒质问。
温晴抬起头，眼里闪着泪：“结束了，凌菲，我们回家。”
“不！”凌菲大叫，“我还没有救出大家！”
温晴摇头：“活着的人都离开了，我们也该走了。”
凌菲愣住。
上一个副本里，她偷了叶诗雨的名条项链就逃跑了，误打误撞穿过一面镜子，在许多场景里穿梭，压根儿没有回过现实，也不知道幸存的人都已离开。
“走吧，时间不多了。”温晴仰着头，继续恳求。
凌菲还在犹豫，下一秒，更多光束打在舞台上，隐于黑暗的36面镜子被照亮。
每面镜子中，都映出凌菲那骇人又非人的怪物模样——盖住面部的黑纱与血肉融合，断掌的手臂垂至小腿，裸露的肌肤呈现木质纹理。
她看着陌生的样貌，想要尖叫，叫声又被扼在喉咙。
恐惧，不是为了样貌本身，而是她知道，丑陋的怪物不会成为主角。
丧失“主角”资格，是敲碎心脏的最后一击。
*
舞台后台，钉有“舞美室”门牌的房间里，叶碎雪冲着一面镜子大吼：“就这么放她走？！她害死了我姐！”
镜子正显现出舞台上的场景：温晴拉扯着瘫软在地的凌菲。
柴郡猫飘在叶碎雪身边，喵喵叫到：“叶诗雨不是凌菲害死的喵。”
叶碎雪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柴郡猫、吴卿君，最后落在安格蕾身上。
安格蕾静静看着他，露出悲伤神情。
叶碎雪召唤出“荆棘玫瑰”长弓，张弓搭箭，箭矢直指安格蕾。
第九卷 她与他们IV
第141章
火花在箭尖跳跃, 弓已拉满，蓄势待发。
吴卿君一个箭步，挡在了安格蕾身前。
他的短发快速变白变长, 皮肤也成了棕红, 金属光泽的龙鳞隐隐可见, 一双金色竖瞳里倒映出叶碎雪的身形。
叶碎雪冷笑，松了弓弦。
火红箭矢直冲吴卿君，却被吴卿君扬手一挥, 化作了细碎光点飘散。
火光掩映中, 又一支黑色箭矢紧随其后射出, 在空中划出弧线, 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调转方向, 击碎了立在墙边的镜子。
噼啪。
镜面以箭头为中心，裂出一圈圈涟漪, 涟漪止息，镜子破碎。
“干什么？你打碎镜子, 她们回不去了！”柴郡猫飘到叶碎雪身边, 用爪子猛拍他的头。
叶碎雪的鬓角被爪子划破, 冒出血珠，却是一副得逞的扭曲笑脸。
柴郡猫收回爪子, 又飞到镜子前，生气地喵喵叫：“别得意，她们回不去, 你也回不去。”
“无所谓。”叶碎雪留下这句话, 大步离开了舞美室。
“安……”柴郡猫摩挲着前爪，征求意见般地望向安格蕾。
安格蕾颦眉：“随他去吧。”
“可是……我怎么送温晴和凌菲回去？”柴郡猫挠起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吴卿君解除龙化状态，表情严肃：“想要回去, 就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先盯紧她们，嗯，也包括叶碎雪。”
柴郡猫喵喵答应，消失在空中。
呼……
叹息从安格蕾口中呼出，一团白雾涌现，雾里包裹着一本书。
“卿卿，我们一起读完这个故事。”安格蕾将手伸进雾中，取出那本被墨迹浸染的书，正是凌菲的考试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