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和寂静交缠,士兵们推推搡搡,扑克牌重叠又摊开。
拥有水红色眼睛的小白兔正在跳跃,他跃到扛着镰刀的士兵肩头,在触碰刀刃的刹那,小白兔变回白兔先生。
他拿过镰刀,士兵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白兔先生一阶阶走下,来到安格蕾面前,轻声说:“别怕。”
安格蕾的眼睛慢慢弯成月牙,以微笑作为回应。
白兔先生不再犹豫,挥动镰刀,砍下“爱丽丝”的头。
鲜血飞溅,刺目的红色点燃纯白法庭。
这不是概念意义上的“红”,而是映照在视网膜上真实存在的“红”。
红色血液爬上台阶,瓦解纯白底座。
红色血液蔓延墙壁,崩解纯白建构。
红色血液烧开水面,泪水之海沸腾出泡沫,水汽上升,氤氲成血色云朵。
云朵又化作血雨,浇灌无垢的“童话世界”。
陪审团小动物们合唱起来:
“偷窃又被偷,交换命运椅。
弄巧反成拙,各自归于席。
高地即低地,断头即接头。
白雾化成雨,淹没塔顶楼。
颠倒云雾端,镜中世界游。”
歌声中血海上涌,扑克牌一张接一张浸湿,漂浮在海面上。
红心国王泡在水中、没了呼吸,他的纸牌身体被当作“浮木”,小动物们站在上面,避免落入海中。
红心皇后仍在挣扎游动,她用粗粝的声音高喊:“没有!为什么会没有?我的宝物在哪里!小偷,你把我的宝物……”
咕噜噜……
随着喉咙里传出的最后声响,红心皇后永远闭上了嘴。
红桃A纸牌在海面起伏,它的上面,白兔先生守着安格蕾身首分离的尸体。
血水还在从断掉的脖颈处往外冒,使得周围一小片海域变成深红的镜面。
不远处,黑桃K纸牌上的黑兔夫人情绪爆发,大叫着:“我让她别死!看,她没有变成白皇后、没法复活所有人!我才是主角,我才能逆转生死。”
说罢,她操纵黑绳索缠绕自己的脖子,试图将自己勒死。
可绳索仍在最后关头松了劲,她无法杀死自己,无法战胜求生欲。
又一次的尝试失败了,黑兔夫人摊开手心,里面的绿毛虫眼珠还在不停浮现人像。
黑兔夫人用细长黑线串起眼珠,将它挂在胸口。
她以右手按住“项链”,毅然跳入了血海。
“如果无法自杀,就让海水淹没我。为了……所有人。”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
另一个声音却这样说。
消失的巨人从海水里冒出,巨人搅动海水,寻找着妹妹的踪迹。
“阻止她吗?”柴郡猫从空中显形,朝白兔先生问。
白兔先生站在纸牌边缘,凝视脚下的海水,如黑镜的水面上倒映出朦胧身影。
他盯着那身影,缓缓开口:“不用。”
柴郡猫疑惑:“为什么不呢喵?钥匙安全,项链也找回来了,快点达成结局阿喵~”
白兔先生抱臂,像是对柴郡猫又像是对水中倒影说到:“尊重‘主角’意愿,等待演员谢幕,这是剧场礼仪。”
柴郡猫嗤笑:“喵喵喵,你有看戏剧的兴趣?不,这是她的兴趣,是她在等待演出落幕。”
“嗯,我们一起等,幕后之人快要登台了。”白兔先生露出笑容,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还在颤抖。
另一边,巨人从血海里捞出黑兔夫人,小小的身体躺在巨人的掌心。
“不……”巨人呜咽,收拢手指,攥紧拳头。
黑兔夫人的身体被揉成一团,血液从巨人指缝间流出。
“这是你想要的?是你的愿望?”巨人含混不清地说。
“凌菲,我们不是主角。为什么你不肯相信!”巨人的眼泪流淌,让海水更加汹涌。
泪水模糊了巨人的眼睛,让她没有注意到指缝里流出的并非红色血液,而是黑色。
“看那里!”柴郡猫发现了异样的黑血,试图飞过去。
白兔先生一把揪出猫尾:“别去!”
下一秒,波涛汹涌,浪头追逐着浪头。
安格蕾的尸体被冲入海水,白兔先生勉强在纸牌上稳定住身形。
他和柴群猫一起看到,红色血海中,一栋漆黑的戏院从海水里升起。
戏院中上演着木偶戏,舞台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偶。
人偶们围着一口棺材,手拉手跳舞歌唱。
歌声中,身着黑纱的少女从木棺中坐起身,那是黑兔夫人,也是木偶师凌菲。
第140章
在木偶们的簇拥下, 凌菲从棺材中走出,来到舞台正中。
她向前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快速变长变细, 从竖向劈为两半, 成了二十根。二十根手指仍在分裂, 变为四十根、八十根……
眨眼间,手指已不能称为手指,而是连接着腕部的触须。
触须一根接一根, 嵌入到不同的木偶体内。
连接上触须的木偶, 立刻焕发神采, 拥有了人类的血肉。
舞台上的木偶全部变为“人类”, 剩余的触须飞向海面, 扎入水底。
触须在探索,血海被搅动。
很快, 一团团鲜血淋淋的肉块被触须们打捞上来,凌菲扬起小臂, 用尽全身力气将肉团向天空抛去, 大喊:“姐姐, 打碎项链,释放名条!”
然而, 海面上渐浓的血雾遮蔽了巨人,唯有庞大的虚影在雾中矗立。
“姐姐,我能复活他们!”凌菲声音嘶哑, 再一次喊道, “给木偶真名,他们就能活过来,就像在海仙镇一样。”
没有回应, 雾中的虚影依然静默。
“温晴,打碎项链!”凌菲直呼姐姐名字,又用新分裂的触须穿透血雾,去寻找巨人。
近在咫尺的虚影却无法探查,力气耗尽的凌菲只能将肉块甩在舞台上。
木偶们发出惊呼,惧怕又好奇地围上了肉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黑纱蒙住了凌菲的头,隔着纱幔的景象总是影影绰绰,不甚真实。
她想用手掀开黑纱,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手,一根极细极长的触须在空中绕着圈儿,来到她面前。
触须攥住纱幔一角,凌菲忽又松开了纱,任视野被遮蔽。
她走到黑色木偶戏院边缘,看到血雾更加浓厚,几乎变成一堵黑红的墙。
释放触须,穿过雾气,依旧什么都抓不住,依旧是一片虚无。
凌菲激动的心情一点点平复,就在刚刚,她以为得到了逆转生死的权柄,以为能够复活所有人。
疑虑疯狂滋长,她召唤出考试用书,翻到最新一页。
《魔镜迷宫》原本的故事里,疯女孩成为了女巫,穿过镜面来到星空,与丈夫一起遨游在不同的世界里。而醉鬼伯父也恶有恶报,摔死了自己。
但现在,故事又添上新的内容:
“女巫的丈夫在穿越星空时,被血雾邪神引诱、吞噬,女巫自己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流失。
摧毁邪神的唯一办法是——烧死祂。
必须烧死祂、烧死祂、烧死祂……”
故事新添加的结尾简短且怪诞,“烧死祂”三个字无限增殖,写满这一页,又写满下一页,似乎要写满余下的所有空白页。
曾经,这本书是凌菲安全感的来源,现在竟令她害怕。
曾经的每一个副本,她都靠这本书成功度过危险,现在她却对书里的内容产生了一丝怀疑。
“不、不能怀疑……”她用一根触须触摸书页,可刚触到“烧死祂”三个字,触须就被点燃,烧成了焦粉。
此刻故事的末尾,又添上新内容:
“更大的火焰,才能烧死祂,必须阻止祂的复活!”
凌菲结巴地问:“怎、怎么能有、有火?”
书页告诉她答案:“可燃物。”
凌菲吓到直接丢掉了书,脑海中那个想法让她恶心、害怕。
书没有被扔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又飞了回来,追着她,悬停在她面前:
“必须阻止血雾复活,必须烧死祂!”
“这是主角的责任。”
“你就是主角。”
凌菲的眼睛停在“主角”这个词语上,她静静站着,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没过多久,她抬起了手臂,两个手腕上蔓延出去的触须扭成一团,她将这团蠕动的东西撞向书。
一簇火苗从书页间腾起,爬上触须团,又在触须与触须的缝隙间游走燃烧。
焦糊味飘出,起先像烤肉的味道,之后变成了焚烧垃圾的恶臭。
凌菲没感到疼痛,只有“烧得更大些”的期望。
很快的,触须们化为乌有,落了一地焦粉,火焰也仅存在了几分钟。
考试用书呼啦啦地翻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主角”,这两个字越来越大,即将冲破纸面,冲到凌菲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