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蕾愣了一下,微笑着说:“看起来三月兔先生的确不太正常,但疯帽匠您,以及睡鼠小姐都很清醒。”
名叫“疯帽匠”的西装男耸耸肩:“因为我们在镜子里面。疯狂映照为理性,死亡也映照成为生机。”
第126章
镜面、相反、迷宫……
遗忘、死亡、复活……
安格蕾有点明白这个副本的运转机制了, 于是问到:“大家都是这样?或者……只有你们如此?”
疯帽匠摆动手臂,一边指挥着长桌上的刀叉勺和碗碟盆,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被审判服役, 不能离开此地。其他的事, 不明白、不知道、不了解。”
疯帽匠的一问三不知, 并不能阻挠安格蕾的好奇心,她又问:“你犯了什么罪?”
“谋杀秩序之罪。”
说罢,疯帽匠起身, 正了正绛紫色领带, 情绪激昂地宣布, “宴会开始!”
一只如同金色拱门的三层点心架舞步优美, 旋转着来到长桌正中央。
拱形架子最顶端的装饰小鸟发出咕咕声, 三只圆瓷盘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依次排列,咕噜噜滚向架子。
它们向上跳跃, 最小的盘子跳到架子最上一层,中等大小的盘子跳到中间一层, 大盘子毫不费力地跳到最下一层。
巨大茶壶飞向半空, 壶嘴里冒出气泡。
气泡们故技重施, 变成各式各样的泡泡甜点:水果挞、马卡龙、小蛋糕、司康、拐棍糖、手指饼干、迷你三明治……
疯帽匠摘下礼帽,抛掷向空中, 帽子里流淌出彩虹色液体,从左到右依次是红、橙、黄、绿、青、蓝、紫。
泡泡甜点飞到帽子下方:被红色细流浸染的水果挞变为草莓挞,
被橙色细流淋透的马卡龙变为甜橙马卡龙,
被黄色、绿色细流同时染色的小蛋糕, 变为一层香蕉口味、一层青提口味的四层方形蛋糕,
而淋了所有颜色的拐棍糖,则变为了黑黑的浓香巧克力口味……
悬在空中的礼帽仿佛油漆罐子, 为透明泡泡涂上颜色,赋予独特口味。
偶也有几个泡泡飞到了紫色或蓝色的液体下,变为了卖相古怪的饼干、司康、三明治,一看就毫无食欲。
彩色的甜点飘啊飘,向宾客展示完自身的美味后,飘到三层甜点架上,安安静静落回瓷盘里。
睡鼠挣脱安格蕾怀抱,跳到桌上想去抓甜点,哪料她脖子上的淡蓝色缎带被棕黄三月兔按住。
疯帽匠顺势抓起睡鼠,抱起它:“淑女要有耐心,还没有到品尝的时候。”
睡鼠发出凄厉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安格蕾有些不忍心,对疯帽匠说:“为什么不给它一块甜点?”
疯帽匠扬起胳膊,巨大茶壶飞到手中,他将睡鼠装进茶壶,迅速盖上壶盖。
茶壶咚咚咚地晃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忙完一系列事情,疯帽匠擦了下额头的汗,回答到:“睡鼠小姐需要的不是甜点,而是睡眠。”
他拿着茶壶,往安格蕾、三月兔和他自己的茶杯里倒入浓茶:“这是昏昏欲睡茶,睡鼠的最爱。”
三月兔嫌恶地推远茶杯,两只爪子交叠抱于胸前,摆出誓死不喝的架势。
安格蕾舔舔嘴唇,小心举起茶杯,还未放到嘴边,一阵强烈眩晕袭来。
她跌进了彩色螺旋,世间所有颜色轰然炸开,飞溅为各式各样的古怪事物。
颜料块在舞蹈、在唱歌、在欢笑。
它们歌颂色彩,歌颂阳光;它们仇恨黑夜,惧怕黑暗。
在这方小小螺旋世界里,唯一的法则即:避免融合。
“因为融合……会变成黑色?”安格蕾冒出这个念头。
念头一起,颜料块们像是得知了某种“预言”,彼此吸引、重聚,急迫地想要融合。
“不要、不要!”某个身影在颜料中心扭动。
安格蕾睁大眼睛,视野逐渐清晰,看到那身影是位纤细高挑的少女,留着披肩长发,身着淡蓝香云纱长裙。
少女扭动身体,推开蓝色,踢远红色,拼命将聚拢的颜料块分开。
可惜颜料块仍在融合,数不清的色彩流淌到一起,变成浓郁的黑色,又弥漫成遮天蔽日的黑雾。
一阵钻心疼痛从安格蕾胸口传来,她哇地一口呕吐出来,嘴里喷出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写着:“是你杀了我。”
“不要信。”细小的嘤咛声在耳边响起,安格蕾感到身体一轻,看见睡鼠从她肩膀上跳下,像人似的挺直腰杆开口说话。
“不要信?”安格蕾悲伤地跪坐在颜料中。
“是‘黑色’的骗局。”睡鼠用爪子解开脖子上的淡蓝蝴蝶结,笨拙地系在安格蕾手腕上。
“送给我的?”安格蕾抚摸着蝴蝶结。
睡鼠点头:“也送给他。现在带我离开,是你的话,就一定做得到。”
安格蕾环顾四周黑雾,弯腰抱起了睡鼠,带着她朝最浓郁的黑暗中心走去。
没有疼痛,也没有阻碍,黑雾丝滑得宛如巧克力液,流淌在皮肤上。
放弃对痛苦的抵抗,痛苦随之消散。
那些吐出来的小纸片也变成了白色蝴蝶,在黑暗中亮起荧光,指引前行道路。
黑暗尽头,是一栋通天巨塔。
坚硬的石块垒砌成它,无尽的血与泪浇灌成它,白骨森森堆叠成它,源起是它,归路亦是它。
睡鼠从安格蕾怀里跳下,独自向巨塔走去。
它的身影越来越长,越来越高挑,逐渐变为成了披肩长发的淡蓝连衣裙少女。
“你喜欢的颜色怎么办?疯帽匠怎么办?他以为是他害死了你!”安格蕾追问。
少女停顿脚步,没有回头:“黑色包裹所有颜色,就让那些颜色和我一起睡去。他会来的,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谁都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不要相信黑色。”
安格蕾低下头,酸涩的感情在胸中翻涌。
少女最后的话语被雾气稀释,依旧断断续续传了过来:“你会叩开门扉,登上高塔,驱散黑暗。”
“再见。”
“下一次见面,我们将在阳光下起舞。”
黑雾遮隐了高塔,睡鼠或者少女都随高塔消失。
虚假的阳光再度降临,茶会还在进行。
安格蕾仍保持着端起茶杯的动作,不过那杯茶已然失效。
“昏昏欲睡茶如何?”疯帽匠把玩着高顶帽,饶有兴致地问。
“很特别。”安格蕾举起手腕,晃了晃系着的蓝色缎带,“睡鼠让我交给你。”
疯帽匠略显伤感:“她又一次先离开了。没关系,很快会再见面。”
安格蕾看着他忽明忽暗的表情,感到手腕上一阵痒,原来是缎带里飞出一只蓝色蝴蝶。
蝴蝶扇动翅膀,划过安格蕾皮肤,又托起蝴蝶自己脆弱的身体。
它飞到空中,停在了疯帽匠的帽子上。
“蝴蝶。”疯帽匠捏着帽檐,嘴角上扬,“它是睡鼠,却飞出了蝴蝶。”
安格蕾抚摸光滑柔软的缎带:“为什么不是毛毛虫变成蝴蝶?”
疯帽匠咧开嘴:“为什么?你没有当面问过毛毛虫女士?”
安格蕾摇头:“她消失了。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疯帽匠吹走高顶帽上的蝴蝶,将帽子戴回头上:“我们共同的归宿,那座沉眠高塔。”
安格蕾依旧拨弄着缎带:“我要去那里。或许……我应该去那里?但我去那里还有用吗?”
疯帽匠耸肩:“那是你的自由。”
安格蕾泄气般趴在长桌:“我不懂。”
疯帽匠向后推椅子,站起身高唱:“我们的女巫她不懂,我们女王她不懂。她凌驾时空不懂操控,她执掌法则不懂施行。她放弃权柄躲在角落,呜呜咽咽顾影自怜。她只是会说我不懂,她只会说我不懂。”
安格蕾的脸一下子红起来,羞愧地抿住嘴。
嗙嗙!三月兔猛敲桌面,抗议起疯帽匠的“疯歌”。
疯帽匠转了个圈,来到三月兔身边:“瞧瞧,我们的三月兔先生多么忠心,疯癫改变不了他的忠心,零月一月二月兔的死亡改变不了他的忠心。这忠心是爱情,这忠心是时间,这忠心也是疯癫。可惜可惜,女王只当他是笑话……”
砰!
三月兔一拳打在疯帽匠脸上,不仅将他的话打回了喉咙里,更将他打飞了数米。
疯帽匠抹掉脸上的血,依旧带着笑容:“奇怪,我的茶会不欢迎我,我的秩序又一次想谋杀我。”
安格蕾跑过去试图扶起疯帽匠,被他一把推开。
疯帽匠扭曲着脸,放声欢笑:“女巫女王女神,不是每个人都会爱您,不是每个人都要臣服在您脚下。”
安格蕾摇头:“我从没这样想过。我会离开你的茶会,如果还有可能,高塔再见。”
疯帽匠爬起来,朝她喊:“您还没有给我甜点。选一样吧,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