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笼罩在雾气雨水中，只剩温暖又刺痛的感觉留在心里。
等到吴卿君找到她时，她正坐在湖边发呆。
“怎么了？！”吴卿君如临大敌，一边小心翼翼地蹲在她旁边，一边戒备地看向四周，以为又有敌人逼近。
“没关系，就是……就是……”她慢慢缩成一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鸟。
吴卿君环抱住她，又张开龙翼，将她包裹了两层。
尽管感受到她在发抖，吴卿君悬着的心竟然落地，感到了一些踏实。
自副本回来后，他就觉得她虚无缥缈，像是随时要飘散的梦。
现在抱着这样脆弱颤抖的她，吴卿君反倒松了口气。
安格蕾紧贴着吴卿君的胸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会走吗。”
“不会！不可能！”吴卿君斩钉截铁。
“梦要消失了，门要关上了。我不知道……”安格蕾用白梦力量稳定着通道，力量马上耗尽。
“别怕，没事的。”吴卿君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会在你身边。”
安格蕾隔着他单薄的衬衫，听着他一下下的心跳。
飘散的、混杂着前世情感与记忆的意识，逐渐锚定于当下。
“我想……”她自言自语，“找到真相。”
“好。”吴卿君用加速的心跳做回应。
“我想，找回大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一起找。”吴卿君带着鼻音说。
一盏又一盏路灯熄灭，黑色珠子与白色圆环纷纷扬扬落下。
本部校区以白术湖为圆心，开始向下凹陷。
如镜面般的湖水被打碎，向地底流去，很快干涸，周围的建筑物也一圈圈倒塌、陷落，在砸向地面时崩裂成珠子与圆环。
吴卿君展开翅膀，横抱着安格蕾飞向空中，目睹熟悉校园的陷落。
在他不远处，李霄正漂浮在空中，左手拽着叶碎雪的肩膀，右手拉着温晴的胳膊。
“他们不走，我没办法！”李霄朝吴卿君和安格蕾大喊。
安格蕾没做声，吴卿君一副愠怒表情，事已至此，门扉关闭，再说什么也没用。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了考试系统的声音。
第八卷 魔镜迷宫
第121章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直冲耳膜, 它们从干涸的白术湖底发出，像干燥沙哑的嗓子，扯动着声带发出噪音：
“全体考生注意……考试即将开始……”
“全体考……”
砰, 一团气流撞向湖底。
吴卿君抬手, 小型风暴即刻形成, 轰碎地面，截断噪音。
当最后一粒碎裂的石子落地，迎来了长久寂静。
空间以白术湖为圆心, 从四周向内不断压缩, 外围只剩飘荡着黑色珠子与白色圆环的虚无。
没有风声, 没有翅膀扇动声, 没有衣物摩擦声, 甚至没有心跳声。
安格蕾仍保持原状，窝在吴卿君那温暖怀抱里, 她没去看湖底或四周景象，却能深切体会到所有变化。
白梦力量用尽, 系统彻底失衡, 体温从她身上一点点流失。
没有痛感, 并不难受，只是有种微妙的失重体验, 仿佛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又像一颗牙从牙床里掉出，留下空荡荡的坠落感。
她不自觉收紧了环抱在吴卿君腰上的手臂, 将头更紧地贴向他的胸膛。
然而, 她听不见心跳。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也发不出声音。
很快，世界一片漆黑, 全部都在坠落。
安格蕾闭上眼睛，心中没有波澜。
因为她意识到，不是外界出了问题，也不是吴卿君没了心跳，是自己失去了听觉、视觉、嗅觉……
“还好。”她轻易接受了现实，心里推测：这种状况或许是暂时的，继而又想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没有太糟。
情感更早一步被抽干，恐惧也没有表演的舞台。
直到吴卿君的声音穿过重重黑障，逐渐唤醒听觉时，她才从寂静棺木里重新醒来。
“安格蕾，安格蕾？你还好吗，你不舒服吗，我叫温晴过来！”
“没事……睡着了。”她轻声说着，感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陌生仪器而非身体里发出。
“我睡了多久？”她补充道。
“不久，67秒。”吴卿君心脏狂跳。
刚才的67秒，不仅是安格蕾失去感官能力的67秒，也是吴卿君几乎要绝望的67秒。
他更紧地抱住她，收拢了翅膀，落到地面，故作轻松地说：“你再睡一会儿。这里有些异常，有我在，别担心。”
“好。”安格蕾闭上眼睛，她的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五感尚未完全恢复。尽管如此，她仍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死亡味道。
吴卿君抱着她，为她调整了舒服位置，又将她的头尽量朝向自己胸膛。
他不愿让她醒来时的第一眼，就看到这四周的白骨、腐肉。
空间停止压缩，最终压缩的位置恰好停在白术湖这一圈。
湖里的水褪去，干涸湖底又被暴风掀起，因此露出了埋在地下的白骨、肉块与残缺不全的肢体。
李霄带着温晴、叶碎雪也降落到“坟场”上，他们各自心里均掠过无数恐怖猜想：难道回家是假的？难道跳湖的人都……
“没有刚才那些人！”李霄抢在疑问发出前就抛出结论。
他快速探查一番，发现残肢断臂和破损脑袋的主人，几乎都是之前几个副本里死去的同学，没有刚才跳湖回家的人。
“啊！！！”温晴忽然爆发尖叫，她张着嘴站在一堆尸骸前，看着撕破的黑色女巫长袍与露出白骨的半块脑袋。
听到叫声的叶碎雪跑过来，他完全不顾温晴心情，直接上手在尸体上翻来找去。
如果死去的人是凌菲，那么姐姐被偷掉的名条就能找回来。
“别动她！”温晴慢半拍反应过来，去拉扯叶碎雪的衣服。
“滚，我不想对女人动手！”叶碎雪不让半分，红着眼睛咆哮。
李霄飘过去横插在两人中间，又指着不远处说：“这些不是真的，你们看。”
叶碎雪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的半个脑袋。而温晴则发现，许多形似吴卿君的残躯散落在尸山里。
另一边，安格蕾从怀抱中抬起头，她视线的方向与吴卿君一致，都落在湖壁上。
现在的白术湖是一个圆形深坑，干涸湖壁上镶嵌着一面面镜子。
这些镜子蒙着厚重尘土，不易察觉。吴卿君微微扬手，一阵轻风拂过，围绕湖壁吹了一圈，擦掉镜面脏污。
72面镜子显露真容，其中36面映照出兰西大学各处的景象，另外36面映照出副本故事的景象。
镜子所映照的校园场景里，白术湖也在其中。现在，镜面正像一台彩色显示器进行着实况转播，湖底众人的一举一动从镜子里清晰可见。
然而，除了白术湖镜子外，其他35面里的画面已然灰暗，镜面破碎，一道道裂纹遍布其上。
在映照副本场景的36面镜子里，众人共同经历过的3个副本镜子已经破碎，其他镜子里仍是彩色鲜活的场景。
有喧闹快活的马戏团，有惊涛骇浪里起伏的幽灵船，有盛大帷幕下的剧院舞台，有闪烁点点光芒的湖边露营地，有白雪覆盖的山间小道，有月光照耀下的悬崖峭壁，有无比华丽炫目的画廊，也有幽暗闭塞的尖顶阁楼……
众人的眼睛追逐着画面，目光从一面镜子挪向另一面。
半透明的李霄漂浮游荡，他指着一面镜子说：“你们要找的人，凌菲，就在那！”
大家一起望去，看到身着女巫斗篷的凌菲正在许多不同的镜子里穿梭。
等到凌菲停下，她所停留的镜面是一个由灌木、花朵与绿树组成的花园迷宫，迷宫的出口则是一座纯白城堡。
“去那里！”温晴留下的唯一原因就是要找到妹妹，她不假思索地冲向镜子。
温晴快，叶碎雪更快，他一声不吭地猛冲，第一个消失在镜子里。
李霄在身后又追又喊：“兄弟们，急什么急？”
吴卿君低头看向安格蕾，安格蕾点头：“我们跟上。”
然后她跳下怀抱，自己朝镜子走。
吴卿君立刻追上她的脚步，一边走一边犹豫地攥了攥拳头，最终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
众人依次进入镜子，随即又一一离开镜子，眼前依旧是熟悉场景——干涸的白术湖底。
温晴正要发出疑问，地面开始震颤，湖底快速扩张，湖壁向上拔高，变成一圈耸立的高墙，又变成了望不到顶峰的高山。
湖底裸露的尸体与残肢颤巍巍爬起来，一个接一个、一坨接一坨朝远方奔跑。
尸骸移开，裸露出的地面上遍布青苔。
青苔疯长，向上生长成草丛，草丛交织，变为绿色迷宫。
迷宫入口处呼啦啦飞出一群体型肥胖的渡渡鸟，它们尖叫着：“爱丽丝回来了！爱丽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