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被叶碎雪唤醒,死而复生时,她已感受到了自身的改变。
以往那些宣泄情感的泪水,像是被忽然建造起的大坝截断,很难再哭出来。
即使是与吴卿君接吻,她仍有一缕思绪神游物外;
即使喜悦与难过冲上顶点,她的泪水也不再落下。
浓烈的情感,被某种东西框定在安全区域内,如同困兽。
“哈~这次补了好长一觉,充电完成。”伴随着哈欠,朝气满满的青年声音在安格蕾背后响起。
“完成,完成!好耶,霄哥醒了,陪我玩。”安格蕾脖子上的黄铜钥匙摇动,发出欢呼。
安格蕾取下钥匙,爱怜地摸了摸梅花状的钥匙柄:“小狼想玩什么?”
钥匙声音变小,有点胆怯又带着期许地说:“过家家。安是爸爸,卿是妈妈,霄是哥哥……”
“小狼,不要擅自给我降辈分!”青年大喊。
安格蕾微笑,摊开掌心,钥匙自动飞向身后。
包裹着黑色珠子与白色圆环的一团风接住钥匙,语带愠怒道:“学妹,我当工具人也就算了,可不想再当你俩的带娃机器。怎么说,我都是学长啊。”
安格蕾没回头,依然望着天空,语调温柔地说:“希望学长刚才真的在睡觉。”
黑珠子与白圆环停滞,忽地融合在一起,幻化成灰色身影。
整体形态模糊扭曲,忽隐忽现:“哈哈,当然,电灯泡是万万不能做的。”
安格蕾转身,似笑非笑:“踩碎电灯泡,可要比一粒粒碾碎珠子容易些。”
“安学妹,你别吓我……”灰色身影连连摆手。
安格蕾抬起下巴,表情骤然严肃:“你我之间,恐怕不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
灰色身影爽朗:“我懂、我懂。我不是真正的李霄,你也不是之前的安格蕾。”
安格蕾微微低头,发丝顺着脸颊倾泻而下:“我一直都是。”
灰色身影立刻抱拳作揖:“对,学妹一直都是伟大的梦魇。而我,只是卑微的冒名者、冒牌货、不称职的……”
“停。他们要来了。”安格蕾做出禁言的手势,又指向白术湖方向,“现在,你带着小狼去那边开门。”
“真把我当你的手下呀!”灰色身影连连抱怨,一边将黄铜钥匙挂在虚幻的脖子上,一边嘀咕,“小狼,你老妈使唤我们干活呢。”
黄铜钥匙大声纠正:“是爸爸。霄哥,你又说错了。”
灰色身影无奈,做出挠头动作:“好吧好吧,你们一家真够混乱的。”
“是我们一家。”黄铜钥匙继续纠正。
*
李霄带走钥匙后,没过几分钟,广场上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与尖叫。
维持秩序的恶之花社员张明扯着嗓子,将喇叭紧贴在嘴上:“安静,安静!回家的门即将打开,已经填好名条的人,按照社团的引导排成六列纵队,依次进入。不要吵,脚底下都快点动起来,排好队。”
广场上其他的组织者们也亮明身份,或挥舞金百合书签指引人群,或戴着荧光袖章,组织大家站成纵队。
时不时就有一群人包围住社团成员,七嘴八舌发问:“这次真能回家?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不会游泳,跳到湖里会淹死吗?”
“社团的人是不是要带头先跳?”
“怎么证明白术湖是回家的通道?过去的人还能给我们这边发消息?”
也有人摆出拒不合作的态度:“要不还是好好考试吧,我的答题卡都填完了。”
“要跳你们先跳,反正我不跳。”
“违抗考试系统,不会有好下场的。”
混乱与嘈杂里,绝大部分同学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情况再坏能坏得过现在?
尤其是经历了《深海公主》这个副本,体验了一把或者充当小镇NPC或者变身怪物的奇妙人生,大家颇有种“看透了”的通透感。
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排队,并在社团成员拿着的登记册上依次写下名字、学院、班级。
半小时后,纵队初具雏形。
排在六列队伍最前方的,3人是恶之花社员,3人是创世社员。
虽然同学们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豁达心态,但要充当第一个往湖里跳的人,还得具备莫大的勇气。
因此两大社团就来当先锋,派出各自社员先一步试水。
像叶碎雪、张明、马澄义这些与安格蕾直接打过交道、了解了部分考试内情的人,对通道还是比较放心,因此他们也提前与社团其他成员做了沟通。
不过,等那6人真真切切爬上白术湖外围护栏,望向如镜面般的湖水时,撑着栏杆的手臂仍不停颤抖。
白术湖的水面清晰澄澈,里面倒映着正午阳光下的学校,与此时此刻的黄昏景象截然不同。
尽管内心忐忑不安,打头阵的社员还是一一爬上栏杆,坐在上面观望。
原先大家说好一起喊“1、2、3”就向下跳,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谁都没出声。
他们抓着栏杆的手已出了许多汗,滑滑的,悬在半空的腿也颤抖得更厉害。
队伍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嘀咕,有些人左顾右盼,似乎想从排好的队里溜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大喊出声:“西风,你将何时刮起?
把浓郁黑雾编织进纺纱机。”
队伍里的人不明所以,大家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想要知道是谁在说话。
有人疑惑:“这是什么?”
也有人记起:“好像是寝室里恶之花社团宣传册上的诗?”
还有人纠正:“不对,这明明是海仙镇里笛手的歌谣。”
很快,更多恶之花社员附和着喊出声:“西风,你将何时刮起?
把悠扬的笛声洒向大地。”
拿着大喇叭的张明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眼前尽是决战前熊久力独自走进风暴的画面。
他不再管维持纪律的事,把喇叭音量调到最高,用全副力气吼出诗句:“西风,你将何时刮起?
把天与地、光与暗的顺序吹熄。
但愿繁星颗颗镶嵌于王旗,
反抗的号角就于今日吹起!”
最初,只有恶之花社团的人在背诵,随后,越来越多人开始背诵。
令人意外的是,天空上也出现了金灿灿的诗文,正是《西风》的全文。
那些记不全、不会背的学生,便仰头望着天空上的诗句大声颂念。
许多原本不信任社团的人,在看到天空异象后,也开始对周围人说:“系统认可了我们,考试承认了反抗,真的可以出去了!”
队列起首的6人,也像是收获了莫大的鼓舞与勇气。
恶之花三人从考试用书里拿出金百合书签,牢牢握在手里;而创世三人也互相拉起了手。
之后,6人看了看对方后,高喊着“123”,跳入湖水中。
入水的一刻,倏地,他们身影消失,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第120章
距离白术湖三百米的地方, 理科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里,楚萍与张千千正操控着可以投影到任何地方的信物——侦探助手的笔记本。
天空上的金色诗文,正是她们投影出的。
天台边缘, 安格蕾遥望花园里的楚萍与张千千, 脸上露出浅淡笑容。
她的身旁, 吴卿君紧皱眉头,面带忧虑看向她。
天台另一侧,脸色灰白、仍有泪痕的叶碎雪看了一眼天空上的诗文, 随即移开目光。
如烈酒般的悲痛中, 一股难言的愤怒从他心底喷薄而出。
当广场上的人们念诵《西风》、祭奠熊久力时, 谁又记得叶诗雨?他恨无知的幸存者, 也恨自己。
可是无论有多少恨意, 有多少不甘与后悔,由时间涂抹的画卷依然无情展开:
有人活着, 有人死去。
有人悲痛,有人欢欣。
有人改变, 有人不变。
更多的人离开, 极少数人留下。
命运的道路从此刻起, 迎来分岔。
*
白术湖畔,进入水面门扉的学生越来越多, 剩下的人也越来越急迫地想要跟上去。
明明在此之前,有那么多观望怀疑的人,有那么多信誓旦旦准备完成考试的人。
然而“随大流”的风潮就像《西风》一样, 瞬间席卷了所有人心智, 好像晚一秒跳湖都会被落下、再也回不到家。
留下断后的两大社团仍在辛勤工作,就像副本里白梦曾经做过的那样。
从实验楼的天台向下望,人群宛如黑色的像素点, 移动、排列、消失。
混乱中,秩序悄然生成。
叶碎雪冷眼旁观,看着“像素点”的移动,一下下在内心计数。
如今的一切,正是姐姐最希望、最渴求的场景,如果能和姐姐一起、像现在这样一起从天台向下看,那该是何等的自豪与骄傲?
叶碎雪深深吸气、呼气,喉头滚动时,口腔里净是血味。压抑下沸腾的情绪,他尝试用理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