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魔法秘符在郭苗苗额头上出现，紧接着，她化作无数玫瑰花瓣消散。
安格蕾闭着眼睛待在原地许久，末了，她轻轻点头，温柔告知：“不用担心，我这里已经结束，那边就交给你了。”
纯白遍染的纱海之上，天空中的战斗仍在继续。
巨龙挥舞翅膀，将黑色链条一一挣断，链条又在断裂后化为黑雾，重新凝聚。
只剩一只睁开的金色瞳孔，也逐渐被鲜血浸染。
吴卿君的自我意识微弱，几乎全靠本能战斗。
巨龙身躯里的他，像是掉入时间洪流，又被冲入湍急潮水，继而跌入无尽深渊，无法呐喊、无法呼救。
本就不多的自我意识还在消解，它被打散分解成水沫，与元素、巨龙、神父的意识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不用担心，我这里已经结束，那边就交给你了。”忽然，吴卿君听到了安格蕾的声音。如同一根尖锐的玫瑰荆棘，深深插入灵魂最深处。
在疼痛与狂喜中，他振奋起精神，将散乱的意识从时间海洋里一点点收拢，他不再是其他生物、其他人，至少这一刻，他是自己。
他甩动尾巴，扬起赤红色脖颈，一条条筋脉凸出暴起。
他扭动身体，抖落身上的鲜血与残损鳞片，朝着粉色舌头天空，竭尽全力喷出一团包含全部力量的飓风。
轰，伴随炸裂声，巨龙自身也被爆开的气流吹到远处。
保护着粉色舌头的透明壳子碎裂，天空最外层碎了。
黑雨？不，黑色的珠子一颗颗落下。
它们掉在巨龙身上，又滑落下去，并无腐蚀性与毒性。
之后，白色的环状物也开始一个个落下，它们有人类手掌那么大，像是衔住了尾巴的小蛇，但蛇头、蛇嘴、尾巴都看不清，衔接部分像被棉花或白雾包裹。
巨龙迎着黑弹珠与白圆环向上飞，穿过破裂的透明天空，飞进粉色舌头里。
进入的瞬间，空间逆转，明明是在向上，却宛如向下钻入海底。
顺着气流或水流，他无需发力，自然而然被推向粉色舌头。
当距离拉近，巨龙眯起金色眼眸，看到那粉色舌头其实是巨大蚌壳里的蚌肉。
蚌肉上，散落着一层空白纸片，它们像雪那样静默覆盖，又像一颗颗粗糙盐粒洒在舌苔上。
纸片覆盖之下，透出小小头骨，巨龙知道那是白梦死亡后留下的东西。
或许更早之前，这里还有鼠头鱼尾怪的尸体，然而那些怪物是投靠系统的学生化身的，它们死后也只会成为名条，被黑焰吞噬，无影无踪。
点缀着白色雪花的粉色世界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大战的痕迹，没有生命的痕迹，连鲜血的痕迹都没有。
洁净到残酷。
巨龙在蚌壳外盘旋，焦躁与愤怒像是爆裂的火苗，一瞬间燃起，几乎将吴卿君那微弱的意识再次燃尽。
忽然，它的金色眸子锁定了一处——纸片覆盖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吴卿君的意识立刻清晰起来，而就在他急切想要开展调查时，他也第一次成功从巨龙恢复成人类形态。
巨型身体缩小，尾巴消失，翅膀合拢，鳞片褪去。
金色眼眸恢复黑色，他就这样从蚌壳上方掉落，砰的一声掉在粉色蚌肉上。
这蚌肉看起来富有弹性，可真摔在上面才发现它坚硬无比。
吴卿君顾不上疼痛，以手撑地爬起来，三步并两步，一瘸一拐跑向唯一具有生机的地方。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纸片下颤抖，吴卿君还未抬起手，只是手指微动，一阵轻风便已吹开纸片，露出下面的活物。
它是只面貌可怖的怪物，苍白躯干上遍布黑色眼睛。此刻，有的眼睛睁着，大部分眼睛则已闭上，不过即使是睁着的眼睛也失去光彩，浑浊一片。
它有数十条手臂，凌乱地生长在躯干各处，甚至在脖子和左脸上也各生长了出一条手臂，怪异又难看。
它的左眼球被破出血肉的手臂挤爆，右眼球微微转动，很慢很慢地移向吴卿君。
吴卿君凝视怪物，忽然倒抽一口气，立刻弯腰想要扶起它。
它却摇着毛发稀疏的脑袋，用遗憾又愤恨的声音说：“我的任务完成，名条收集齐全。但，被你们抢走。”
吴卿君瞬时瞳孔放大，闪过金色后又恢复正常：“我们？谁？”
它颤抖着抬起一根染血手臂，似要攻击吴卿君，却又指向了他身后：“你们的人，木偶师。”
吴卿君不自觉拔高声音，叫到：“凌菲？”
它露出痛苦眼神：“名字，我忘了。对，是她，你要找到她，它们都在吊坠。”
吴卿君身体颤抖，声音也同样颤抖：“我会的。”
“发誓。”它催促着，想赶在生命彻底熄灭前得到回答。
吴卿君不懂怎样完成魔法层面的契约订立，只是紧紧握住怪物鲜血淋漓的手臂，一字一顿道：“我发誓，一定找回名条。否则永失……”
怪物咳咳吐出鲜血，打断他的毒誓，似乎露出了笑容。
愤恨从它脸上褪去，脸色却更加灰白，它停顿几秒，艰难开口：“一定，带它们回家。”
吴卿君郑重点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起泪水，而那只被划伤的眼睛里则流出血水。
怪物最后用长长的手臂，缠住吴卿君的手腕，吴卿君看到它的每根手指都已已磨秃，露出白骨。
它气若游丝：“最后……告诉我，我名字叫什么？”
吴卿君声音沙哑：“叶诗雨，你叫叶诗雨。”
缠绕着吴卿君腕部的手臂骤然松开，叶诗雨没了气息。
第118章
粉色蚌壳中, 丑陋的怪物尸体很快消失，一张名条飘落。
然而吴卿君还未抓到半空中的名条，名条已被黑焰吞噬。
就像这里消失的其他人那样, 叶诗雨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吴卿君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双腿发软, 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竟自行站起。
脚踩坚硬蚌肉，这份“坚硬”像是能通过血肉传导, 一路传导进大脑。
他想要怒吼出声, 想要击碎什么东西。
但坚硬的心强迫他梳理思路, 脑海中跳出无数个想法, 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叫到：抓住凌菲, 带回名条！
但他无法迈出脚步，甚至不知要前往何处追赶。
茫然, 孤立，无依无靠。
世界仿佛听到他的心声, 与他产生起共鸣。
吴卿君所站立的蚌肉、飞翔过的天空、战斗过的大海与沙滩, 开始崩裂瓦解。
世界本身发生了解离, 崩碎成一粒粒黑色珠子与一圈圈白色圆环。
他看着世界解离，感到自己也在瓦解。
死亡以温柔的面貌出现, 一种平静的气息包裹住他。
他想就此睡去。
步入梦乡前，他记起：一睡不醒，正是自己的夙愿。
*
“醒醒, 喂, 快醒来。”
“千千，你别摇他了，把伤口摇裂了。”
“那怎么办, 过了时间再不写名字就晚了！”
“嗯……他应该不用写。”
“啊？为什么？”
“吴卿君和我们不一样……”
嘈杂的谈话传入吴卿君耳朵，他不愿被打扰，只想钻进温暖深处。
但是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他像是被硬生生拽回的游魂，意识一下子回到身体里。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活像躺在棺材里的遗体诈尸。
“啊啊啊！”蹲在他身边的张千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楚萍拉起张千千，又试图去拉地上的吴卿君。
吴卿君无视楚萍的手，摇晃着自己站起来。
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呼仿若鼓槌般，一下下锤击着他的耳膜。
欢呼中，有大叫，有大笑，也夹杂着几声微弱哭泣。
吴卿君下意识去揉眼睛，又被张千千一把按住手。她扯着嗓子在嘈杂环境中大喊：“你眼睛还没好，不要动。”
吴卿君茫然地看向张千千，又看向楚萍，接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校园里，就站在白术湖边的广场上。
广场中聚满同学，大家有的拥抱在一起，有的奔跑欢跳，更多的人则是蹲在仿古回廊的长凳前，正拿着笔在长凳上写着什么。
一片又一片的空白卡片飘落，如同茫茫大雪。
有人跳起来伸出手，抓住飘落的纸片。
有人拿着纸片甚至顾不上找一处平坦地方，就这样站着，把纸片放在手心上写起字。
还有人在混乱中组织大家，高声维持秩序：“拿到空白名条的人，去长廊那里写名字，没有笔的就去借同学的，亭子那边的笔已经发光了，大家不要挤，都能写上名字。写好名字的人，去广场外侧等待，先不要靠近湖，等待下一步通知。都不要急，也不要挤，都能回家，都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