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唯一的担心的,是时间。
纵然有一百条手臂,没有时间,仍不能带走所有名条。
而她的心愿,仿佛又被听见了。
在叶诗雨祈愿的同时,蚌壳透明屏障被攻破,真正的鼠头鱼尾怪物们冲入。
拥有自我意识的怪物被蚌中景象震惊,纵然它们自身就是怪物,但眼前那只千手千眼的怪物,更为诡异可怖。
它通体洁白,残破的衣裙挂在关节处。躯干竖直,其上冒出许多手臂,就像不懂花艺的人将花朵枝干杂乱地插在花泥上,手臂与手臂之间,遍布眼睛。
它听到动静,一瞬间所有眼睛转向了鱼尾怪。
鱼尾怪们被震慑,停在蚌壳边缘不敢贸然行动。
而叶诗雨化成的千手千眼怪,在紧盯鱼尾怪的同时,所有手臂仍不停收集名条。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将所有纸片带走。
她最后一丝意识被唤起,是孟铎挡在她身前,被怪物用三叉戟刺死。
那个瞬间,她想起这个与众不同的怪物叫做“白梦”,可她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
“名条来不及收集完毕,我也会被刺死?”她模糊地想。
但那些冲入蚌壳的怪物在杀死孟铎后,没有理睬千手千眼怪,一个个扬起三叉戟插向蚌肉,黑色液体从粉色肉里冒出。
下一瞬,空间颠倒,之后,又是一次天旋地转。
*
午间太阳炽热。
海面上,被阳光照耀的鱼尾怪们捂住眼睛,眼眶里冒出被灼烧出的黑烟,它们纷纷钻回水中。
张千千握着黑色灵体编织的“玩偶绳”,从机械房屋的阁楼向外眺望,自言自语:“胜利了?”
忽然一震猛烈震感袭来,像是整个人被提到半空倒悬,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被倒吊的空间再度恢复原状。
经历两次旋转,沙滩上的考生全部摔倒,有的人猛烈呕吐。
天翻地覆的眩晕后,张千千从阁楼地板爬起,透过窗户发现天空竟成了粉红色,宛如一条巨大舌头悬在头顶。
随之,似有黑雨要落下。
强烈的濒死感袭向所有生物,无论是水下的鱼尾怪,还是沙滩上的考生,都无法动弹。
刚刚使用了“空间”力量的吴卿君精疲力竭,一秒内,他颠倒了整个副本空间两次。
第一次,是白梦传信给他:名条藏匿处冒出黑色毒素,若弥散进海水,副本内所有生物必死。
所以他颠倒空间,将海底与天空调换,隔绝污染蔓延。
第二次,是他发现自己连同其他人,都随着地面一起上了天,于是再度使用“空间”力量,让天和地回到原本位置,只将名条藏匿处保留在天空上。
隔绝毒素蔓延,却不能彻底消灭毒素。
毒素不能在水里扩散,又高悬于天空。
吴卿君动了动僵直的手臂,用最后一丝力量举起十字架,暂停时间。
他清楚地知道,力量耗尽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即将落下的黑雨暂停了,一颗颗悬在半空。
但快速增强的濒死感如大山般压下来,时间齿轮咔嗤咔嗤作响,雨在缓慢下落。
吴卿君望向天空,焦急地质问自己:明明耗尽了力量,为什么还未失控、还未化身为龙?
自责中,他回头看了眼安格蕾所在的黑月教堂,看到黑雨已落在地势较高的教堂顶部,看到墙壁与房顶被雨腐蚀,冒出丝丝黑气。
担忧与痛苦同时袭来,他的眼眸变为金色,脑海中只剩安格蕾的身影。
忽然,狂风大作。
风中,巨龙展开遮天蔽日的赤红翅膀,张开吞天之口,一团飓风从口中喷薄而出。
巨龙飞向空中,浑然不顾被腐蚀的痛楚,豪迈地用翅膀和尾巴扫开雨滴、扫开黑雾,冲向粉色肉质天空。
狂风中,考生和白梦镇民们陆续恢复意识。
濒死感消退,张千千发现吴卿君找不到了,鼠头鱼尾怪们也找不到了。
又过了一分钟,有人还面面相觑,有人已发出一声欢呼,仿佛要庆祝胜利。
紧接着狂风再起,大风形成弧形风墙,把考生们推出海水、推出沙滩、推向小镇。
“离开,不得踏入。”
高天之上的宣告响起,没有人听出那是吴卿君的声音。
第116章
张千千操纵机械房子还想踏入风圈, 然而房子墙壁和窗户刚触及风暴边缘,就被吹得损坏剥落,玻璃噼里啪啦碎裂, 与此同时, 她得到了来自高空的再度警告:“离开”。
于是她返回来, 和沙滩上的白梦一起,组织考生们朝黑月教堂底部转移避难。
混乱中,她瞥到熊久力冲入暴风圈, 不过熊久力阻止了恶之花社团其他人的跟随。随后, 叶碎雪也挎着长弓进入其中。
张千千来不及阻挠, 心想:艺高人胆大, 他们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于是, 她果断扭过头,跟在队伍最后方, 在人群与暴风间充当缓冲,护送剩余的考生离开。
爬上缓坡, 来到小镇, 进入教堂。
随着身后雕花铜门砰地关闭, 张千千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可是下一秒,她望见了教堂顶部的空洞, 不安情绪又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高耸如尖塔的教堂穹顶,被破开了直径约2米的圆洞,冷风顺着洞口呼啸灌入, 令人鸡皮疙瘩丛生。
洞口周围, 残余着干涸的黑色液体,它们极具腐蚀性,所到之处留下深深沟壑。
镶嵌在教堂四壁的花窗全部破裂, 讲坛后的巨型十字架雕塑不知为何碎在过道上,散落于一片血污中。
“千千,这边!”楚萍朝她招手,呆立的张千千总算回神。
她们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和白梦将最后赶来的考生引导至地下洞穴入口。
“数字不太对。”化作男性镇民的白梦说到。
张千千指向花窗外,告诉他熊久力和叶碎雪的事。
“他们跑回去了?真是胡闹!”男性白梦生气,“嗯……可数字还是对不上,这么算仍少一人。”
张千千拼命回忆,努力想着一路上有没有落下谁,身边的楚萍忽然开口:“我们没有见到凌菲,她不在这里。”
男性白梦神情紧张,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几秒后他睁开眼说到:“就是凌菲不见了。”
“怎么会啊?她不是被绑着先送回来了吗?”张千千搓搓双手。
白梦并未解答她的疑惑,留下句“你俩先去地底,我们去找人”,便冲出教堂。
偌大教堂只剩张千千与楚萍,她们面面相觑,神情复杂地朝地下入口走。
楚萍脚步缓慢,边走边观察四周,终于在一滩血肉粘液前驻足。
“安格蕾……”她没说完,张千千也注意到那摊血,抢先问出心中担忧:“对了,我们也没见到安格蕾,她在哪里?”
问题出口,又是一阵长久静默。
直到年轻女性白梦从拐角现身,沉默才被打破。
女性白梦催促她们道:“不必担心侦探,我们先走吧。”
*
暴风如同一根根通天巨柱,贯穿地面与天空。
海水被肆虐的狂风卷上空中,就像违反重力逆流的瀑布。
悬在头顶的黑雨,以及那粉色舌头状的天幕,共同构筑成最后战场。
风暴与水沫中,火焰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向人鱼,银笛吹奏的欢快乐曲回荡着,像是在为箭矢伴奏。
浪潮中心,熊久力忘我吹奏,一块块花布拼凑的破烂衣服已被暴风撕裂了许多口子,他身上却滴水未沾,头发干爽、随风乱舞。
浪潮之上,叶碎雪在雪沫般的水中闪赚腾挪,如同一片飞舞的树叶。
尽管浑身湿透,他依旧能超越人体极限,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将身体折叠成各种奇异角度,在躲避人鱼攻击的空档,射出一箭又一箭。
他们两人同时对战游弋于空中的人鱼——深海母皇。深海母皇坐镇主场,于海面上扬起一波波浪潮,又被笛声震荡开去。
叶碎雪趁此连射三箭,其中一箭扎入母皇左肩,母皇爆发凄厉哀鸣。
顿时海水更加黝黑,活像一滴墨水沾染了整片水域。
人鱼哀鸣中,上方的粉色舌头天空裂开一道道细缝,空白纸片合着那本已悬停的黑雨,一起向下落。
高空之上,赤红巨龙喷出飓风,撕碎纸片,吹散黑雨。
尽管如此,仍有一些纸片在飓风里存活,如同漏网之鱼,悄悄落向海面。
叶碎雪立刻张弓搭箭,将残存纸片一一燃烧。
“别让怪物在纸上写字!”叶碎雪拼命射箭、大吼出声,“它的能力是‘讣告’。”
也不知笛手熊久力有没有听到,反正他总是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
终于,叶碎雪让所有纸片燃尽。
然而他暗自庆幸时,萦绕始终的欢乐笛声戛然而止,迟疑里,一个浪头将叶碎雪拍向浅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