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蕾结巴:“好、好的……”
达成一致后,两人又商量完善了许多细节。
吴卿君最后说:“这个计划需要所有白梦配合,能做到吗?”
安格蕾从沙发上起身,昂起下巴,闭上眼睛。
一道道白雾笼罩的虚幻身影出现在藏书室,它们重重叠叠,异口同声:“侦探的意志即我等的意志,侦探的决定即我等的决定。”
声音回荡,如同从高天落下。
雾气中,白晓天缓步走出,笑着与两人打招呼,在他身后,是孟铎模糊的轮廓。
*
深夜,温晴家的圆顶小屋。
木偶师凌菲坐在一楼的餐桌前,左手抱着木偶娃娃,右手翻着考试用书,面露疯狂之色,如饥似渴地进行阅读。
她的身体正在裂开,皮肤一片片剥落,时不时发出痛苦又兴奋的尖叫。
姐姐温晴拿着药剂试图治疗,被凌菲挥手挡开。
木偶形态的张千千和楚萍躲在窗沿边,一刻钟前,她们把凌菲的考试用书丢进屋内。
张千千认为凌菲已有觉醒意志,就差拿到考试用书。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蜕壳竟是这般惨烈景象。
“要不要进去帮忙?”张千千一边担心张望,一边小声说。
楚萍点头,随即便跳下窗沿,一段奔跑攀爬后来到餐桌上,冷静地朝温晴说明情况。
“你好,我是楚萍,受安格蕾和白梦委托而来。
副本世界将于明天上午毁灭,若你有意愿了解真相,找回原本的自我,可以打开这本书进行蜕壳。若无意愿,可以跟随白梦去往教堂底部的洞穴躲避灾难。
你妹妹已经打开书,正在蜕壳。你打开书找到自我后,能够召唤治疗类信物,也许能帮上妹妹。”
张千千还在窗沿站着,见楚萍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愣愣地张大嘴。
她一向知道楚萍胆大心细,但没想到她胆子会这么大。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温晴居然毫无疑惑地接受了这套说辞,打开了白雾托举的考试用书。
蜕壳开始,温晴的身体像被蔬菜切丝器划过,衣物伴随着皮囊一缕缕落地。
皮囊之下,原本的、那张和皮囊一模一样的脸孔出现。
没有疼痛,一切自然而然发生。
角色外壳就像梳头时被带落的头发,发现时结果已定。
温晴低头看着身体上的异变,有种旁观者的抽离体验。
考试中的一幕幕在脑内闪过,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扮演,她都像此刻一样抽离。她从来都是把考试当成考试,兢兢业业做好角色任务,未曾代入到角色本身。
温晴将目光从自己斑驳破碎的身体移开,移向疯狂大叫的妹妹凌菲。
焦急与平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体内缠绕,她思绪飘忽,怅然若失。
她想到,不仅是副本考试,连同生活、学习、人生里的每一次重大选择,她都是以旁观者的状态在做判断。
有代入感,但不多;会沉浸,但不痴迷。
“这样是对的,这样是好的。
只有这样,才能在手术台上面对血液与人体组织时,冷静持刀。
只有这样,才能脱离了情绪的绑架,成为好的医学生、好的医生。”
温晴如此告诉自己,也如此说服自己。
唯一的例外,是在那次巨龙的梦里,她不愿醒来。
像风一样刮过草原,带起一地鲜嫩草叶;像雷电一样劈开黑夜,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像时间一样流过雪域孤城,定格为冻成雕塑的祈祷者……
在梦里,她是巨龙,是风暴,是元素。她不用旁观别人的爱恨情仇,她即世界本身。
可惜,那样的代入感,只存在梦里。
想到这里,温晴感到一副沉重的枷锁从身体倏忽剥离,灵魂轻飘飘地脱离地面。
等她意识回归,便发现自己完成了蜕壳,站在脱落的破碎衣物与角色空壳间。
“成功了!”木偶张千千欢呼。
然而,一旁凌菲的蜕壳异常困难。
即使姐姐温晴召唤出“生命之藤”治疗,凌菲仍不能彻底蜕壳,变成了两张脸拼凑缝合,身体上下遍布裂开皮肤、露着血肉的狰狞模样。
站在椭圆形镜子前,凌菲瞪着镜中身影沉默。
温晴愤怒地抓住木偶楚萍,质问她“妹妹为什么会这样”,楚萍摇头说不知,换来了更紧的捏握。
张千千又生气又担忧,跳到楚萍身上,想要攻击她,让她放开同伴楚萍。
一条绳索却缠住张千千,顶着两张脸孔的凌菲出手,召唤信物“无用的玩偶绳”捆住她。
凌菲带着扭曲的似笑似哭的表情,摸着脸颊,转身对姐姐说:“这样很好,我喜欢特立独行的模样。”
温晴欲言又止,慢慢放开了手里的木偶。
木偶楚萍跳回桌面,尽管全身发痛,依旧保持冷静,再次重申了安格蕾的计划:“现在你们都找回了原本的自己,是留下参战?或者撤退躲避?参战有危险,却能得到更多真相,更早填完答题卡……”
凌菲发出刺耳尖笑,她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说:“事到如今你才问这个问题?当然是战斗,战斗!”
温晴看了眼妹妹,也点头同意参战。
木偶二人组对视一眼,张千千召唤出自己的信物——“调查邀请函”。
随即,两张泛黄的羊皮纸悬停在姐姐温晴与妹妹凌菲面前。
“这是邀请函,也是一份契约。”张千千介绍到,“签上名字,就等于接受我们的邀请。如果签署者遇到危险,发出邀请的人,嗯,也就是我,会产生感应。天亮后将是一场混战,要是签署了契约,就能得到更好保护。相对应的代价呢,就是签署者必须履约,按照邀请函的内容行事。”
说完,张千千拿起凭空出现的羽毛笔,在空中画出区里拐歪的轨迹。
与此同时,温晴姐妹俩面前的羊皮纸上出现墨迹。
温晴的内容是:大战中优先保护自己,在此基础上负责救援。
凌菲的内容是:在大战中优先保护自己,在此基础上与海国怪物战斗,且不得加入笛手熊久力的狂欢队伍。
温晴接过羽毛笔,签下名字。
凌菲玩味地笑了笑,她说一会儿再签,便卷起羊皮纸握于手中。
定好契约后,张千千将一枚赤红龙鳞交给温晴,说是安格蕾让她转交的。
夜晚还很长,大家开始分头行动。凌菲因为样貌关系,留在家中。温晴背上药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既问觉醒意愿,也劝说他们撤离。木偶张千千和楚萍前往下一站——镇长居所。
*
黑黢黢的海仙镇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并不平静。
窸窸窣窣的声响钻进耳膜,若定睛向街角阴影望去,就能发现密密麻麻的老鼠在爬动。
张千千和楚萍骑在不知名白梦化成的老鼠背上,压低声音讨论。
张千千问:“这些老鼠都是白梦?”
温柔的女性声音从身下响起:“对,都是。真正的老鼠在下午时就被笛手熊久力杀死了,现在跑的都是我们的同伴。”
一只老鼠从她们身边唰地跑走,张千千心里一跳,产生了担忧:“安格蕾那边还好吗?”
女性白梦声音回答:“不用担心,目前一切都好。”
张千千似乎还想问,楚萍转移了话题:“千千,那份邀请函上木偶师没签字的话,还有作用吗?”
张千千得意:“当然有,这就是我的信物厉害之处。即使不签字,只要阅读了邀请函内容,就会被卷入事件中,并且会被事件牵引着按照内容行事。”
楚萍思索:“签字后效力更高?”
张千千点头:“按理说是呢,但我其实没得到过签字版的邀请函。上个副本里我骗其他人看过邀请函,可是没人签字啊。嘿嘿,就算没人签,效果还是挺不错。楚萍,你的信物是什么?马上要大战了,咱们得有保护自己的武器。邀请函好是好,就是没什么战斗力,所以安格蕾把她的‘面包金币’和‘泣血之眼’借我了。”
对于安格蕾借出信物这件事,楚萍没有显出意外,她说:“我的信物叫‘助手的笔记本’,可以在笔记本上写下线索和句子,再把句子投影出去,供大家一起讨论分析。还有就是,安格蕾把‘兔子洞竹篮’给我了。”
张千千忽略掉竹篮,对“笔记本”发出异议:“投影?这有啥用?”
楚萍无奈:“是啊,我到现在也没用过它。”
张千千豪气:“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我用金币保护你!”
楚萍绽放笑容:“好啊,不过现在我们得分头行动,天亮前见。”
张千千犹豫了下,忽然不安起来:“我给你也发张邀请函,就写天亮前必须会合,然后一直在一起,战斗到副本结束。”说着她就想召唤信物。
楚萍的笑容里带着认真:“不用邀请函也不用契约,和你约好的事,我会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