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越眼底闪过抹疑惑,随即走近几步,又喊了几声:“爹,爹我回来了。你在家吗?”
他对司家老爹的性子还算了解,不是个喜欢串门的人。
平日里即便无事可做,也不踏出院门半步。
他眉头微蹙了蹙,干脆敲响了正屋的门,“爹,你在里面吗?我进来了…”
吱呀——
屋门被他轻轻推开。
一股浊气瞬间扑鼻而来。
方知越举目朝里望去,只见司家老爹躺在破木床板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他瞬间心惊,连忙跑了过去。
“爹,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
方知越用力推了推司家老爹,总算将床上的司家老爹推醒。
他不悦的睁开眼睛,双眸浑浊的瞪着他:“鬼叫什么?老头子我还没死呢!”
“爹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去请村里的跛脚医过来。”
跛脚医姓胡,村里人都称她胡阿母。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曾在镇上的药铺做过一阵子学徒,简单认得几种病症,村里的人都喜欢找她。
方知越不等司家老爹吭声便一溜小跑的朝村东头跑去。
如今刚过晌午不久,胡阿母也正好在家中。
方知越朝她阐述了下情况,便提着她的药箱将她请到了司家。
“胡阿母,您赶紧看看我爹,他瞧着状况不太好。”
胡阿母瞧着躺在床上已经神思模糊的司家老爹,扒开他的眼皮瞧了瞧,又仔细号了号脉。
随后在方知越焦急的目光下,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是邪气入体,又郁气积心,再加上这场突如而至的大雪,这才病倒了下去。”
胡阿母叹息了一声,神色有些严肃:“你爹上了年纪,身体又常年亏损,这情况实在不太乐观。老婆子我只能开上两副药,是吉是凶只能听天由命了。也许带你爹去镇上的医馆瞧瞧,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行了——”
她拿上药箱,“我现在就回家中去配药,一会儿你可以过去拿。”
说完,胡阿母便步履蹒跚着离开了司家。
方知越站在原地心神紊乱。
好好的人,说病便病下了,他连丝心理准备都没有。
方知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咳咳——”
这时,床榻上的司家老爹突然有了动静。
幽幽转醒过来。
瞧着站在他床头的方知越,下意识斥道:“还站着做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事,睡一觉便好了。行了,赶紧出去干活去。”
“爹…”
方知越缓缓抬起头。
双眸中刻着泪花,嘴唇微微颤抖。
“哭丧着一张脸干什么?莫不是咒老头子早死不成!”
司家老爹越发不悦,病气的脸上毫无血色,在昏暗的屋子内有些吓人。
方知越抽噎了两声,将方才胡阿母来看病的事告诉给他,又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
随后缓缓说道:“爹,不然我们去镇上的医馆瞧一瞧吧。”
他和司家老爹商量着。
“闭嘴!”
司家老爹却立马厉喝了一声:“去医馆不要钱啊?我都说了死不了。你听那个姓胡的瞎说。”
“爹,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哪怕先欠着,等以后我多洗些衣服慢慢还回去。”
“我说了不去!”
司家老爹气急怒喝,震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扒在床沿上猛咳了几声,浑浊的眼底满是血丝:“你给我听着,我没病!不去那劳什子医馆。你若再敢提一句,老头子我和你拼了。”
“出去!”
司家老爹将方知越赶出了屋子。
方知越站在太阳底下心里却着急的不行。
他虽是个乡野儿郎,却也知道病急不等人,若是耽误了时机,很有可能便挽回不了了。
方知越来回在院中踱着步,脑海中突然跳出司遥那张清越的面庞。
也许,也只有遥姐儿回来才能成事。
他不敢耽搁直接去了一趟张家,向张大娘询问村里可有识字之人,他想送一封信去云鹿书院交给司遥。
张大娘见他一脸着急的模样。
没有隐瞒,直接说道:“咱们村有个老秀才,说来遥姐儿还跟着她学过几天字。你可以去找她,让她代写一封。”
“张大娘可否带我去寻那位老秀才?”
方知越立马问道。
张大娘点了点头,随后领着他去了老秀才的家。
老秀才看到两人询问了来意后,拄眉沉思片刻,缓声说道:“遥丫头也算是我的学生,这个忙我便帮了。”
她准备好笔墨纸砚,看向方知越,“你想写什么?”
方知越一字一字说道。
最后见老秀才放下毛笔,立马伸手接过了信。
张大娘站在一旁适时说了句:“正好下午我还要去一趟镇上,我可以将这封信带给遥姐儿。冯叔现在离不开人,你赶紧先回去照看吧。”
方知越感激的将信交给她。
连着道了几声谢后这才又回了司家。
回去前,他先拐弯去了胡阿母那里一趟,将两副药拿了过来。
一回到家中,便将药给煎上。
云鹿书院,司遥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酉时。
她皱着眉头将信看完。
随后找到夫子说明缘由匆匆离开了书院。
深夜,方知越守在司家老爹的身边。
胡阿母给的那两副药他都哄着司家老爹喝了下去,只是见效甚微,司家老爹的情况还是很糟糕。如今已失去了意识。
他蹲在床边无声抹着眼泪。
司遥带着大夫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迈过门槛的步子滞了滞,随后走了进来:“祖父如何了?”
“遥姐儿,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方知越立马擦干眼泪站起了身。
双眸紧巴巴的看着她,好似找到主心骨一般。
“爹的情况不太好,胡阿母给的药没起效,爹如今已经意识不清了。”
“大夫,麻烦您了。”
司遥闻言后立马看向身边的女人。
这是她从镇上医馆请来的。
女人提着药箱遂走到床前,神情认真的检查起来。
少顷,她抬起头看向司遥和方知越,语气有些沉重:“老伯年岁到了……本来还有一年的光景,只是他这段时日情绪大起大伏,肝气郁结。再加上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雪,阴邪入体。所以……”
她适可而止,没有将话说完。
可屋内的两人却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司家老爹这是不行了……
方知越眼眶中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倒是司遥面上没什么变化
,很是冷静的朝大夫说道:“麻烦您跑这一趟,谢谢。我送您出去。”
“唉…节哀顺变。”
大夫摇了摇头,随后提着药箱跟着她走了出去。
等到司遥将人送走又回来时,躺在床榻上的司家老爹幽幽转醒,似乎是回光返照。
他瞧着突然回来的司遥,眼睛亮了亮,“遥儿,你怎么回来了?书院放假了吗?”
司遥走到他跟前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唤了一声:“祖父……”
方知越瞧着祖孙二人似乎有话要说。
默默擦了擦眼泪,悄悄离开了屋子。
这最后的一点时光,就让她们祖孙二人好好度过吧。
第7章 接纳
夜风清凉如水。
方知越一直守在门外,双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麻木。
他左右晃了晃。
刚动作两下,正屋.屋门咯吱一声响。
司遥面色清冷的走了出来,漆黑的瞳仁落在他身上:“祖父有话要与你说。”
方知越闻言明显一愣。
随后赶紧朝屋内走去。
他进入温暖明亮的屋内,有些踌躇的唤了一声:“爹…”
司家老爹躺在床榻上,浑浊的双眸抬了抬,嗓音粗噶的开口:“过来。”
平静的话语。
让方知越心里忍不住一阵鼓声躁动。
捏了捏手心,这才抬脚走了过去。
谁知刚一靠近,司家老爹就猛的拽住他的胳膊,死死的抓住:“方氏,我要你答应我,在我死后,你要好好照顾遥儿,直到她娶夫生女。”
司家老爹手上力道很重,捏的方知越小.臂一阵发疼。
他却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遥姐儿的,会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对待。”
方知越认真承诺道。
司家老爹双眸依旧死死盯着他,似乎并不能放心:“我要你对你死去的母父发誓,若是违背,他们便永世不得安宁。”
“我,我发誓…”
方知越竖起三根手指,指天起誓。
话音落地,司家老爹猛的泄了力道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