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22)

  忽然车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裴昀一个寒颤,登时清醒了过来,只见李绍披着披风,带着一身冷意的弯腰进来。

  “回忠王府”李绍淡淡地吩咐车夫,然后取下披风坐在软垫上,他伸手在炭火盆前烘手,似乎是有些冻僵了。

  裴昀记得中午和李绍来时,李绍身上还没有这件披风,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多了个披风?”又说:“是圣人赏赐的?”

  李绍烤着手,摇头拒绝了裴昀递过来的水袋,淡淡地说:“是二兄给的。”

  冯元一?裴昀疑惑道:“他为什么会给您披风。”

  火光照着李绍冷淡的眼睛:“吐蕃王子宅的事情已经走漏到了圣人耳朵里。”

  裴昀大惊,手里的水袋险些掉在地上:“圣人知道太子的事了?”

  李绍摇了摇头,道:“未必,想必圣人对达赞这些年私下做的那些事情早就有所耳闻。”

  裴昀倒是不意外说:“这是难免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达赞几次扩建吐蕃王子宅,又在这皇城脚下,圣人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不想追究罢了。”又道:“不过这次冯元一怎么会突然提及。”

  李绍看着自己烘热的手,渐渐从寒冷中换和过来,也有了几分血色。

  他收回了手,道:“自然是圣人的意思。”

  冯元一代表的是圣人的想法,但是在勤政楼奏事时,圣人又没有亲自和他提过,想来圣人是不想放在明面上去当这个坏人,冯元一便是充当了这个角色。

  冯元一此来是传递给李绍圣上心中真正的想法。

  圣上对吐蕃王子宅中事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不仅是因为达赞这些年的种种举动,更是因为进来吐蕃屡屡侵扰边境,这才彻底激怒了圣上。

  圣上希望他能够不动声色的处理好吐蕃王子,处理好这些皇城里的吐蕃贵族,免得他们内外勾结再生霍乱。

  刹叶毕竟是质子,居于长安多年,并无直接的过错,堂而皇之的处置恐怕会引来众多朝臣非议,徒增烦恼,但圣上又实在无法忍受,遂私下令李绍处置。

  圣上不交给作为储君的太子李瑛去做这件事,也不交给宠爱的仁王李链去做这件事,无非是想保全太子的名声,保护李链的安全。

  想此,李绍只得在心中苦笑。

  圣上令冯元一传话,是要让他李绍来做这个恶人,做的好了,不能拿到明面上封赏嘉奖,圣上勉强能在心里记上一笔,却又远比不上李瑛的尊贵,和李链的宠爱,做的不好了,则要背上这办事不利的黑锅。

  皇家的父子恩情,寡淡至此,仅剩算计。

  也罢,他的生母不过卑贱歌妓,养母虽曾贵为皇后,却终是被废黜幽禁于冷宫郁郁而终。

  圣人子嗣众多,他这种儿子,又有何稀罕呢?

  裴昀与太子李瑛也很是亲近,听李绍如此说,不由紧张道:“那太子殿下怎么办?

  那名单……”

  李绍略有倦意,他向后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道:“太子那边你不必忧虑,我自会找时机去见他一面。”

  ……

  天已破晓,朝阳第一缕淡金色的光洒在吐蕃王子宅的屋檐上,空气里布满寒冷的味道。

  阿普照例分发着各院奴婢的朝食。

  一个时辰后,便已经没有什么人来了,阿普用大木勺舀了舀剩下的汤饼,算来也到时候了,于是准备要收摊,正当时,远远地只瞧见一个娉婷婀娜的身影走来。

  阿普眯眼睛透过明晃晃的阳光,这才看清了来人。

  “冯韵?”阿普有些意外,说:“今天怎么是你来,周俭呢?”

  冯韵说:“他今天有别的事情忙,我替他来去我们院子的朝食。”

  阿普看着桶里所剩无几的汤饼,说:“已经凉了,且将就着些,回去用炭火温一下。”

  阿普将干的都舀了出来,盛到干净的碗里,正要递给冯韵,却被冯韵一把拉住了手。

  阿普有些错愕,他看着她美丽妩媚的脸,一时竟语塞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阿普问道。

  冯韵取下他手里的汤饼,搁置在一旁,拉进他说:“我想和你进一步说话。”

  她拉着阿普走到了院子后面的水井旁,这里更僻静些。

  阿普机警地说:“你要同我说什么?”

  冯韵换上了一副焦灼的神情,道:“是元桃的事。”

  阿普这才放松了警惕道:“想来你也听说了。”

  冯韵眼眶渐红,声泪俱下说:“燕婞走了,他们是那样残忍的对待她,如今元桃也落在了他们手里,元桃她才多大,不过还是个孩子。”

  阿普也眉头紧锁。

  冯韵知道阿普向来对元桃有好感,拉着他的手道:“阿普,你是吐蕃人,又在宅中做了这么多年事,你想想法子,救救元桃。”

  阿普震惊道:“你想要救小元桃?”连连摇头道:“你疯了不成?”

  冯韵却拉着他的手跪下了,泣不成声:“阿普,我不会连累你,你只要想个法子,不用你犯险,我去内院救元桃,你只要帮想个法子疏通能够进去将她流出来。”

  阿普踟蹰道:“送你进去救元桃,然后呢,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冯韵听阿普没有拒绝,反而问起后话,便知阿普是有门路的,于是说:“我不知道,能逃出去最好,再不逃出去,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她泪眼婆娑,凄凄地说:“阿普,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想像燕婞一样,阿普,我们好怕,你是吐蕃人,又自小在宅中做事,求你想想法子。”

  阿普本就担心元桃,见冯韵这样哀求,怜悯地说:“是有个法子,每日戌时阿桑都会来往各院收灰,你可以藏在木桶里,临近亥时,他会到内院门外,你有一刻钟的时间有机会偷偷溜进刹叶内院,但是只有一刻钟,阿桑最多只能挺久一刻钟,你必须带元桃出来,然后你们回到木桶里,到子时,会一起将宅中这三日的污秽送出去。”

  阿普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倘若不能将元桃带出来,误了时辰,那任谁来都无法救你了。”

  冯韵咬了咬牙,只想着能够替仁王将这事办成,得到那名单,别说内院,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顾不得了,于是一口应下,道:“好”

  第21章

  鱼儿咬钩了。

  元桃正在伺候刹叶更衣时,阿捷风风火火地跑来,对刹叶行了一礼,道:“果真有人偷来蛇窟。”

  元桃并不意外,连忙说:“她人在哪里?”

  阿捷拧紧眉头:“被达赞给带走了。”

  到底还是横叉了一脚。

  元桃狠狠咬牙,果然被达赞捷足先登,半路截了胡,不过不妨事,达赞愿意拷问冯韵那就拷问,她不过是对燕婞的死耿耿于怀,也恐怕自己落在冯韵手里,她被达赞带走看起来也不算坏。

  刹叶问:“你要见她一面吗?”

  元桃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不想露面,况且露面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想顺水推舟,正好就让达赞去审问冯韵好了,就算真出了事,她也能将自己给摘干净。

  ……

  漆黑的地牢里,到处都是蛇虫鼠蚁,潮湿阴冷的空气从毛孔钻进骨头缝里。

  冯韵瘫坐在干草垛上,她的发髻散了,凌乱的碎发落在脸颊两侧,姣好的面容也变得蜡黄,这才两日,两腮就塌陷了下去,形同槁木。

  地牢的门被推开,生了锈的铁门发出刺耳声响,高大的身影渐渐走近。

  “达赞……”冯韵透过光亮,渐渐的看清了来人的脸。

  冯韵一把攥住铁栏,激动说:“达赞!怎么会是你!元桃呢!”又愤怒的说:“我是被构害的!我是被构害的!”

  “构害?”达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他意识到自己终于摸到了那线索的一段,原本因燕婞没能落到自己手中而惋惜一扫而空,此刻只剩下兴奋,他说:“谁构害你?”

  “元桃!”冯韵一口咬死说:“是元桃!”

  达赞说:“元桃构害你作甚?”

  冯韵狠狠的说:“定是因为……”她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了话。

  “因为什么?”达赞踱步,声音充满压迫。

  冯韵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达赞盘着手里的绿松石手串,说:“未经允许,私闯内宅,原本应该将你交给马爷的,多亏我体恤,你才不至于落在那个鬼东西手里,你还不准备说实话吗?”

  冯韵意识到达赞捉到了自己,不脱层皮是不会放了自己的性命的,至此,她也懒得装腔作势了,她松开攥着的栏杆,瘫坐回枯草垛上,冷笑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达赞对她其实很欣赏,道:“你是仁王的暗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冯韵反问。

  达赞说:“燕婞是你害死的?”

  “不是我害死的。”冯韵说:“害死她的是太子一党,若非他们将她送进来,又岂能落得那样下场,我有什么错处,我不过也是别人的手中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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