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21)

  周俭过来给冯韵送食物,他早上刚从阿普那里领回来,自从元桃不在了,这领吃食的活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给冯韵送过来时,冯韵正坐在镜子前梳妆。

  “太阳打西边出来”周俭说:“你怎么起这么早,不似以往做派。”

  冯韵说:“你刚从阿普哪里回来?我还想托你帮我带句话呢。”

  周俭盘腿坐下,道:“我晚些时候还要再去跑一趟,倒是你,要带什么话?说来听听。”

  冯韵扭头看向他,不满道:“自然是给元桃了,燕婞走的突然,屋子里的衣裳物件还没有收拾呢,还有元桃,她的屋子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前两日那吐蕃奴又来催促我,令我把她们两个人的屋子都给拾了,说是不久就要买新奴住进来,元桃她若是什么都不要了,我可是都扔了!”

  她面带愠色,也难怪,谁也不是她分内的活。

  周俭听她这么说,叹息一声,无可奈何道:“你也不要心里有怨气了,倘若你收拾不过来,我帮你就是了,你有话给元桃带,她恐怕也没命听了。”

  冯韵惊讶道:“你什么意思。”

  周俭摇摇头:“你还不知道呢,元桃她已是凶多吉少了,方才我去阿普那里,闲谈间才知道,元桃被达赞丢进蛇窟里饲蛇已经整整三日了。”

  冯韵骇然,仍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周俭说:“听说是因为一只猫?”

  “猫?”

  周俭说:“吐蕃王子刹叶有只小狸花猫,那小畜生夜里跑了出去,元桃便寻思着将它追回来,不想那猫好似叼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事儿叫达赞知道了,便命元桃交出来,达赞上了刑,元桃也还是不肯交出来,达赞便将她丢进了蛇窟饲蛇,她骨头也是真硬,说是人已经快不行了,也就这几日,若是再不肯交出来,那就真没命了。”又鄙夷地说:“瞧元桃那穷酸的样子,恐怕是捡到了什么珍稀的金银玉石,交出来算了,留着又能怎么样呢,她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看她平常那样子,就觉得她脑袋不正常,一根筋……”

  “蛇窟在哪里?”冯韵一句话打断了周俭。

  “蛇窟?”周俭拄腮想:“听说在刹叶住的后院的石室里。”又说:“你不会想去吧?别做梦了,那后院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吗?”

  冯韵随便找个由头将周俭打发走了。

  她的妆才画到了一半,她已经二十有二了,大半的青春都耗费在了这个吐蕃王子宅里,她看着眼角,似乎隐隐的有了几丝纹路,继而心中一阵惶惶。

  她不想再关在这里了,她一天都忍不下去了,她不想伺候那些脏男人,不想伺候薛耀了,他们甚至还令薛耀他们两个人一同来羞辱她,折磨她,威胁她。

  这院子里好似有燕婞的阴魂在,她夜夜难以入睡,噩梦连连。

  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冯韵只觉得她痛苦的快疯了。

  她拉开梳妆镜旁的小匣子,打开铜锁,里面是一颗乌兰花绿松石,这价值不菲的玉石是吐蕃王氏独享的,也是她从燕婞遗物里取走的。

  她拿起这颗绿松石对着太阳细细看了一会儿,它时而反射着光亮,细看像是蛇的眼睛,她慢慢收入掌心,紧紧的攥着,似要将它嵌入肉中一般。

  她等不及

  了,直觉告诉她,她想要的一切就在这吐蕃王子宅的最深处,纵使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

  “殿下”元桃叫刹叶,她正在做糖人呢,做好了忍不住举起来给刹叶炫耀。

  刹叶有些病恹恹的,但是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他披着兽毯坐在她身边,身手接过了她做的糖人。

  真是丑的不得了。

  他却不忍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竟鲜有的笑了。

  元桃身手欲抢回,愤愤道:“殿下您是再嘲笑这糖人丑吧。”

  刹叶躲开她的手,将糖人晃了几下:“我没有这样说。”

  元桃说:“您心里是这样想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这样质问她,慢慢转着糖人的竹签,那糖人似在他手上舞蹈。

  元桃倒是被问的怔愣住。

  蓦地,她说:“殿下您方才在笑呢,不是在笑我又是在笑什么?”

  刹叶说:“那并非我心中所想。”

  “那什么是您心中所想?”

  刹叶没有回答,手垂下了下来,那糖人也跟着垂了下来,默了许久,他说:“我渴了。”

  元桃取了温水给他。

  他不再说话了。

  元桃亦沉默。

  漏刻里的水滴滴答答的响,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拉远了,似乎也是困了,周遭一切忽而清晰忽而朦胧,模糊的不真切。

  “元桃”刹叶叫她,她方才清醒,她是困了,差点打个盹,她说:“是奴婢不好,奴婢退下了。”

  “留下陪我”刹叶说“今晚留下陪我。”

  她的脊背一紧,回答道:“诺”

  刹叶说:“你若是困了就去床榻上睡。”

  元桃略做迟疑,背过身将外袍脱了,只着里裳,用房间里的水简单梳洗,然后爬上了床榻。

  刹叶熄灭了灯。

  屋子顿时漆黑不见五指,元桃的心剧烈的跳着,她听见窗幔被刹叶掀开,继而他躺到了她身边,她能够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味,那是吐蕃特有的异香,格外浓烈,似是将她包裹起来,浓烈而又令人心安。

  而刹叶只是躺在她身侧。

  她能听见他虚弱的呼吸声,能够感受他身上冰冷的温度,她不知怎的,心上像是爬满了蚂蚁,本是痒的,可那蚂蚁却像是会咬人,隐隐的疼。

  “殿下”

  “嗯”

  “殿下”

  “怎么了”

  “殿下”

  “我在这里呢”

  她一遍一遍叫他,而他也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回应着。

  第20章

  这日,李绍得圣人召唤进勤政楼奏事,他时任单于大都护、朔方节度大使,并为河北道行军元帅,虽为遥领,但却要例行公事向圣人禀报,也算是课业的一部分。

  李绍午后三刻进的勤政楼,出来时候天已经黑了,宫婢门正在纷纷点上夜灯,夜里风起吹落枯叶,挂在房檐上的玉制占灯铎发出冷冷声响,他感觉到凉意,抬头看那窄窄的天,夜幕星河,寒星闪烁,围绕在明月周围。

  他秀美的脸上神情仍旧淡漠,抬头望月,继而垂下眼帘,似乎是想起自己早已经逝去的生母杨氏,又似乎是忆起那个养育自己成人的前皇后王氏。

  罢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优柔,不由略做苦笑,低头速速向宫门外走去。

  “忠王”

  身后有人唤他,他驻足回头,见是宦官冯元一,方露出微笑,面容和霁道:“二兄”

  冯元一五十多岁的年纪,面白无须,虽是宦官,却身材高大壮硕,他是圣人身边最得宠的内臣,曾跟随圣人两次政变,功高劳苦,虽得宠,却从不见骄色,为人谦逊,待人亲和,颇有美名。

  李绍称他做二兄,如此礼遇尊重,足可见冯元一恩遇之隆,地位之高。

  “忠王真是好腿力。”冯元一说“老奴年纪大了,差点就要追不上忠王的脚步了。”李绍虽然尊重他,称为二兄,但冯元一并不恃宠而骄,反而谨言慎行。

  李绍笑说:“二兄打趣我了。”又说:“这么寒冷的天气,二兄追出来,定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吧。”

  冯元一说:“忠王聪颖。”话锋一转,说:“忠王近来有听说吐蕃王子宅中的事吗?听说哪里热闹得紧。”

  李绍目光一沉,猜到冯元一所来为何,并不欺瞒,坦然地回答:“略有耳闻。”

  李绍坦然相待,冯元一自然也就不兜圈子,直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人富有四海耳聪目明,有些事想不予追究,可只当做乐子听一听,做个玩笑,但若是做过头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冯元一缓慢地说:“忠王应当知道圣人最忌讳什么。”

  一字一句皆是敲打。

  见李绍敛着眼眸沉默不言,冯元一继续说:“近来吐蕃频频侵扰边境,瓜州战火几燃,甘州、凉州、河州、鄯州都已残破不堪,圣人早生诛灭之心,长安城中,圣人脚下,那个吐蕃人达赞公然在府中蓄养貌美妓子,大肆拉拢朝中权贵,已然触及圣上逆鳞。”

  冯元一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只是轻轻拍了拍李绍的肩膀,而后施了一礼,说:“老奴想要说的话已说尽,就不叨扰忠王了。”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李绍披好,关切地说:“起风了,夜里凉,忠王千万要记得多加衣物,莫要染了风寒。”说完转身离去。

  夜色笼罩着李绍平静的面容,竟令人一点瞧不出他此刻的心绪。

  他看着冯元一走远的背影,蓦地,也转身继续向宫门走去。

  ……

  宫门外,裴昀正在马车里等候,因为时间太久了,他忍不住打瞌睡,倚靠着窗户几度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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