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171)

  李绍回到了紫宸殿,看也没看,随手将那太子召令扔在装着奏折的木箱中。

  王斌见他脸色不好,没敢多言,闷头收拾着已经批过的奏折,听李绍闷闷的咳嗽,身上箭伤还没养好。

  王斌赶忙倒水端给他,眉头紧锁:“是……她又惹陛下生气了?”见李绍冷着一张脸,王斌说:“改日我定同元姑娘好好说说,陛下身上伤还没好,她怎么还敢气陛下?亏得您对她这样上心,真是不知好歹。”

  李绍说:“你不必和她说这些,知会中书门下拟制,将永王该做流放交阯,择日出发,至于她,带她去送李嶙,是去是留随她。”

  王斌将李绍的话原原本本带到绫绮殿。

  绫绮殿外风雪正盛,王斌离开前忍不住说道:“有句话奴婢不该说,奴婢知道您回长安时途径了洛阳,没有兵任谁都无法从叛军手中收复两京,洛阳这事始终是陛下的心病,是插在心上的刀,陛下箭伤始终不愈,您提永王就罢了,何苦还要提洛阳。”

  说到最后,王斌问道:“您真的了解陛下吗?”随即行礼离去。

  殿外风雪交加,寒风刺骨,殿门烛火摇曳,温暖如春。

  ……

  “您真的了解陛下吗?”

  ……

  夜里元桃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始终回荡着王斌的声音。

  ……

  “陛下箭伤始终不愈,您提永王就罢了,何苦还要提洛阳。”

  ……

  李觅也说过李绍身上箭伤不愈,元桃回忆起自己对李绍说得话,不由多了几分悔意,他这人确实手腕冷硬心思难测,但他也没有伤害过她,她何苦说这种话。

  她越想越心乱,索性将被子蒙在头顶,不知不觉中沉入了梦乡。

  另一边,李绍没能睡着,正在油灯下批阅着承奏的公文,看得久了,视线变得模糊,他放下奏折走到书柜边。

  看着书柜上摆放着的书籍,他想起以前还是忠王时,总是秉烛夜读,甚至经常至天亮,如今等着他的却是一箱箱阅不尽的公文。

  李绍目光落在《开蒙要训》上,将它从书柜中抽了出来,曾经他用这本《开蒙要训》教她读书识字,一页页翻过,仿佛就在昨日,后又教她下棋,陪她去马场打马球,恍然间才发觉,竟然也过去了很久,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此刻竟也沉浸在了回忆里。

  身上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轻轻将手中纸页泛黄的书放了回去。

  第158章

  李嶙被流放那日,王斌早早前来知会元桃:“已经备好了马车,元姑娘若是想送永王就请上车,若是想随永王同去交阯,就把行李一起带上吧。”

  自那日李绍离去,就再没过来见过元桃,元桃虽然早早将行李收拾了出来,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眼下王斌又轻轻叫她一声,催促道:“永王巳时上路,您再不做决定,就该当误了。”

  元桃想她那日太子召令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李绍却这么多日没来找她,连句话都没让人带过来,无非是他已经厌弃了她。

  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既没必要愧疚,也没必要非留下自讨没趣,离开着高高的宫墙更乐的自在,交阯怎么了?再说她又不必非跟着永王一起流放,她又没犯错。

  元桃拿起行囊道:“这就走”

  王斌仔细叮嘱了车夫,目送着马车行向丹凤门行驶而去,回到紫宸殿侍奉。

  紫宸殿里,李绍刚刚下早朝,奴婢们正服侍他换上一身常服。

  李绍屏退伺候的奴婢,自己系着袖腕,走到高台上的案几前,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扫过:“她走了?”

  王斌手举着托盘,上面放置着浓黑的汤药,回答道:“走了”

  李绍垂着的眼帘遮蔽住黑眸,任谁也猜不透他的心绪。

  王斌双手奉上药:“陛下,该用药了,等放凉了药效就该减弱了。”

  李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丢回王斌手中木托盘上,“还会回来吗?”

  王斌顿了顿,如实说:“带着行囊上的马车,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话落,李绍咳嗽了起来,腥味从舌根蔓延上来。

  王斌惊道:“陛下您咳血了。”回身慌张找帕子给李绍擦拭。

  李绍随意擦了两下,拿起茶水压下,道:“无妨。”他身上有伤,这几日连夜批阅奏折,熬得太晚,过于耗费心血了,加之刚刚王斌的话……他虽已猜到,可亲耳听见时,仍免不了心上一阵钝痛。

  李绍觉得自己有些优柔,不再去想,坐在案几前,吩咐道:“把箱子里的奏折拣出来,有关军务的先呈给我。”

  “诺”

  ……

  元桃乘的马车出大明宫丹凤门后一路向南,行驶过朱雀大街,最终至长安城南安化门外。

  “姑娘下车吧。”

  负责押送李嶙流放的官兵正掐着腰等着,虽说是流放,可到底也是皇亲国戚,他们不敢放肆打骂,只是天寒地冻的,确实等的不耐烦,加上交阯着实偏远,先走陆路,再转水路,实在是趟苦差事,嘀嘀咕咕难免抱怨几句。

  李嶙脱去往日锦缎华服,换上平民的粗布麻衣,手腕脚腕皆栓着镣铐,以防止他逃跑。

  他向来金贵,哪里受过这份苦,从江东到长安时,他的皮

  肤就已经被镣铐给磨破了,刚结了痂,这会儿痂被磨裂,鲜血又流了出来。

  李嶙等了有一会儿,他想元桃可能不会来了,也是,她既不喜欢他,又为何会陪他去流放,简直异想天开。

  李嶙根本不抱希望。

  押送官兵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人,搓了搓手,道:“永王,到时辰了,之前说等着来人,恐怕也不回来了,这趟只有我们哥几个,山高路远,多有冒犯,您还请见谅!”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不怎么客气,推搡几下李嶙后背道:“走吧。”

  李嶙身上的锁链锒铛作响,走了几步,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永王!”元桃下了马车,小跑着撵了前来。

  李嶙眼睛倏忽发亮,喜悦道:“你怎么来了”神情一凛,又说:“你快走吧,我没事,见你也没事就好。”

  元桃气才喘匀,提了提手里包裹:“我和您一起。”

  李嶙长眉一压:“说什么胡话,你能来送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我是去流放的,又不是去云游的,你快走吧,天下这么大何处不能容你。”顿了顿,又说:“我都听说了,原本是要将我枭首的,是你给我求请,我李嶙到底还是欠你的……”说道这里,李嶙的声音有些哽咽:“罢了,罢了,你快走了。”

  押送的士兵催促李嶙,李嶙身上锁链沉重走不快,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回头发现元桃仍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李嶙道:“让你走,你还跟着做什么?”

  元桃扬了扬下巴,道:“谁说我跟着你,不过顺路。”

  李嶙劝不动便不再管她了。

  ……

  紫宸殿里安静的只有翻阅奏折的声音,王斌在木箱子挑拣着奏折,这箱子没挑拣完,那边就又抬进来两箱子。

  王斌都感觉有些累了,捶了捶肩膀,偷偷看向李绍。

  李绍的脸苍白如纸,眉心时而蹙起,取笔沾墨在奏折上落字,他写得很快,批批改改,却没有半点遗漏,批阅完手里的这本放置在一边,又去拿下一本。

  他几乎每日都是如此,下了朝就在阅折子,有时候一连数时辰,其间滴水未进,直到深夜,称得上宵衣旰食。

  王斌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君主如此,他又怎么能歇着,继续挑拣着木箱中奏折,箱子很快见底,王斌伸手摸了摸,没摸出奏折,倒是摸出了一卷卷轴。

  是那日李绍从绫绮殿回来时随手一扔丢进去的,被后来送到的奏折给压在了箱子底。

  这不是天子圣旨,而是太子诏书。

  出于好奇,王斌将诏书卷轴上的流苏细绳解开,将诏书上的内容从头至尾阅遍,神情凝滞,顾不得李绍此刻正在批阅奏折,忙着打断,惊讶叫道:“陛下!陛下!”

  李绍皱了皱眉:“何事?”

  王斌挥了挥手中太子诏书,惊呼道:“陛下您有看过这诏书上内容吗?”

  “没有。”李绍说,视线落回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平静地又道:“无非是给李嶙求请,有何值得看的。”

  王斌顾不上是否失态,连滚带爬地慌张凑近:“不是的,陛下,这诏书上的内容,并没有写到永王!”他又惊又喜,赶忙把诏书奉上:“陛下,您看看,元姑娘写得是……是……”

  李绍疑惑的从王斌手中一把拿过,一字一句看完,紧锁的眉渐渐舒展,只是神情仍是不可置信,“她……松口了……”

  王斌激动地说:“这太子召令上根本没提永王,元姑娘愿意陪伴陛下左右,那怕只是妃嫔,而且您看,字里情真……”

  “她人呢?”李绍何须再看,他忽地起身,既惊又喜,着急道:“她人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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