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170)

  元桃下车后感到片刻眩晕,许久才从这光亮中缓和过来,裹了裹身上貉子毛披风。

  丹凤门下,一身布衣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等待。

  元桃怔了怔,惊喜道:“先生”迎着李觅跑了过去:“这一别两年有余,没想到还能有幸见到您。”

  李觅微笑道:“许久未见,你身量高了许多。”

  “可还有别的变化?”

  李觅揣着袖,含着笑说:“似乎没有了。”

  元桃见他分外亲切,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减分毫:“先生在这里做什么?”

  “奉陛下旨意等你。”李觅回身往丹凤门内走,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了层暖光,寒气都散了大半。

  李绍,元桃心一跳,跟在李觅身后沉默不语。

  李觅回头冲她笑笑,调侃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元桃如骨梗喉。

  李觅示意她看向丹凤门内一辆小马车,说:“丹凤门到绫绮殿有段距离,陛下令我来接你,上马车吧。”

  马车中间案几上的瓷盘中放置着各色精致糕点,有捏成桃花样式的,还有白色圆团式的,都是她以往爱吃的。

  “饿了就垫垫肚子”李觅说道,马车行驶平稳,他斟了杯热的牛乳茶推至她面前。

  元桃捧起一饮而尽,身上寒意消退大半,握着尚有余温的杯子。

  李觅不急,静待着她开口。

  想起洛阳城内的惨状,纵使有话也全然消散,只是问道:“他……还好吗?”

  李觅说:“你想听实话?”

  元桃望着李觅的眼睛,毫无疑问。

  李觅说:“不好。”语气淡极,“克复长安打得艰难,西北朔方两镇兵马不抵平卢一镇,为了收复疆土,只得向回纥借兵,回纥人贪婪残暴,在洛阳大肆掳掠,其残暴不逊于燕军,你此行路经洛阳时应当已经见过。”

  第157章

  “若非裴昀南下游说,奔走其间,高适善用奇兵,永王作乱怕是也不会这么快平定。”李觅说:“陛下既为天子又为统帅,疆场战士奋勇杀敌之时,又岂能不亲赴沙场。”

  元桃静静听着。

  李觅说:“陛下右肩中箭,时至今日伤口也未能愈合,只是此间种种怕是不便与外人道。”

  元桃问:“那陛下会如何处置永王?”

  李觅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元桃愣了愣:“陛下总不至于要永王的性命。”

  李觅并不会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泛着涟漪的茶水。

  元桃声音提高:“倘若要他性命又何必将他带回长安呢,早在江东就杀了他不好吗?”她其实自己也不信李绍会放过李嶙,说完这话先是握着杯子的手簌簌发抖,继而浑身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像是坠入冰窟里。

  “昔汉室因七国之乱险些覆灭,后司马氏八王之乱致使胡马南下,你觉得陛下岂能容他?若是容了,又如何震慑天下藩王,太上皇子嗣众多,今日永王割据江淮得以宽恕,来日呢?光王,义王,岂不皆蠢蠢欲动。”李觅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冰冷。

  李觅说:“至于为何将永王带回长安,是为震慑朝纲,以正法纪。”

  说完这番话,马车已至绫绮殿。

  李觅微笑道:“下车吧。”

  长安昨日刚下过雪,洁白的积雪覆盖在树梢上,清列的味道涌入鼻腔,几个奴婢候立着迎接。

  李觅的话余音犹在,元桃心中一阵朦胧,脑中亦是发涨,再环顾这宏伟壮丽的大明宫,只感一片混沌,直到被阿徽黄鹂似的声音惊醒:“小元桃,你真回来了?”

  阿徽披着件厚厚披风,远远惊喜叫嚷,随即靴声簸簸跑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拉过元桃的手,自然而然的进入绫绮殿:“你去了哪里,我听人说你去了江淮,又去了江东,那可真是好地方,我也想回江东,可惜舅舅不在了。”阿徽怅然说道。

  绫绮殿里早就布置妥当,殿门一开,垂着的彩色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浮动,掺着的金丝流光溢彩,案几上置着各色瓜果点心蜜饯,两侧开凿的浅渠里放置着温热鹅卵石。

  阿徽由奴婢服侍脱下披风,坐在案

  几边,眼睛发亮:“王斌说得没错,你这里果然许多好吃的。”说着拣起个酸甜蜜饯放入口中。

  殿内温暖如春,元桃与阿徽相对而坐。

  阿徽喝了口牛乳顺下口中蜜饯,又拿起块糕点:“这绫绮殿早早就收拾出来了,就等你回来。”她敏锐的发现元桃看起来似乎没那么高兴,放下糕点,“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元桃惨淡一笑:“没事,你吃你的。”

  她从行囊里翻出一卷卷轴铺在案几上,往砚台里倒些清水化开墨块,取了笔沾过墨汁,沉吟片刻,徐徐落字。

  阿徽对于元桃写什么并不感兴趣,拄着腮看着元桃写字,不时咬下一块糕点,等到元桃写完将墨迹风干,阿徽方才说:“你知道吗?他们都说父皇子嗣单薄,劝父皇多纳妃嫔,好开枝散叶。”

  元桃把风干的卷轴收好,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徽神秘兮兮又说:“他们说的那些女人,不是裴家的,就是杨家,卢家的,许多我都见过。”

  阿徽评判道,“我不喜欢,依我看还不如你了。”

  阿徽自顾自说着,言语里破有几分长公主架势,忽而一怔,从软垫上跳起来:“父皇!”

  元桃错愕地望向殿门。

  李绍其实在门外立了有一阵,只是那手始终没有推开门,天上又落起了雪,他看着紧闭的门,隐约可听见里面阿徽的说话声,隔着一扇薄薄门板,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元桃的温度,闻到她发丝间那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此刻竟不知要如何面对她,怕她怨恨,怕她厌恶,更怕的是冷漠。

  他没有回去长安寻她,李嶙去了,将她救于动乱之中,可他如今却不得不处决李嶙。

  李绍看着自己触碰上门板的手,苦笑了笑,笑自己的优柔寡断,随即推开了门。

  不过分离半年,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元桃见到李绍的瞬间,目光怔愣,身体亦是僵硬,他的黑眸一如既往的幽深,万般心绪藏得极深,令她无从分辨,他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气。

  “陛下”元桃弯曲双膝,跪地行礼。

  李绍说:“不必了”转而对阿徽说:“刘氏正在到处找你。”打发阿徽先行离开。

  门再度关上,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更漏里的水滴滴答答掉落,一片静谧里,铺着的鹅卵石似乎被烧得更热。

  元桃喉咙里一阵发干发燥,像是刀片滚过,她错开他的目光,捏着刚刚写好的卷轴,一颗心起伏又定。

  李绍也不急,等着她先开口。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永王。”元桃捏了捏手中卷轴,垂着眼帘看着飘动的帷幔。

  “你第一句话只想同我说这个?”

  李绍走至她面前,不等她回答,从后面拥着她的腰,低头吻在她的唇上,她大抵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手中卷轴掉落在地,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亲吻,见她没有回应,便直着往她内心伸出逼去,只想着要个答案。

  可是哪有什么答案,她伸手挡在他身前,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李绍渐渐放开了她,却仍是极近,近到呼吸交错,唇上尚留有余温:“你恨我吗?”

  “恨什么?”元桃看着他,“恨您没有回长安城中寻我吗?恨您将会处置永王?还是恨您为了所谓江山社稷将洛阳百姓许给回纥人?视人命为草芥?化洛阳为焦土?”

  元桃说:“我都不恨,因为我与陛下从不是一类人,陛下心里是大唐社稷,是万里河山,为此兄弟手足算什么,蝼蚁蚍蜉算什么。”她抬起头目视着他的眼睛,语调平缓:“而我只看到救我的永王即将被斩杀,只看到满载您宏图大业的马车下被碾过的惵惵黎民。”

  李绍没有说话。

  元桃问道:“您会如何处置永王呢?您为何不敢回答。”

  李绍静静看着她,他了解她,却又不曾真正看透过她的心:“李觅告诉你了?”

  元桃弯下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卷轴,递至他面前:“这是昔日您为太子殿下时赠与我的,我一直不知还向您讨什么,所以一直留着,不知今日不知是否还作数。”

  元桃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向陛下讨永王的命。”

  李绍看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就在元桃以为他不会同意时,他忽而笑了笑,道:“朕答应你”

  他这次没再以“我”自称,接过她手中的卷轴,并没看其中内容,只道:“朕会命中书门下拟一封圣旨将斩首改为流放。”

  说完这话,他不欲留在这里,转身离去,推开门,寒风从门外灌入将他衣角吹的翻飞抖动,他背着她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淡:“至于你,是去是留,朕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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