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说:“姑娘看见了,最多能撑过明日,不过……不过看样子,恐怕难捱过今晚。”
元桃手背将仅留的一滴泪拭去,声音冷静询问奴婢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奴婢回答:“都置办好了,棺材纸钱白幡,还有粗布麻衣,姑娘放心。”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东宫派人来传话,似乎局势不太平,太子殿下让您今日就回到东宫。”
元母只剩下这最后一程,她没办法就这样离开,透过窗子看着天际,半边天是血红色的,宵禁将至,她现在再赶回东宫也来不及了,道:“入土为安,总要有人主事,这个时候我不能离开,况且不差在这一日两日,等阿娘一切事毕,我再回东宫。”
……
宵禁鼓声响起,咚咚鼓声,震得天空直欲碎。
屋里没有点灯,李绍正在案几边写字,香炉里的香膏早已经燃烬,随着天色愈暗,他的身体大半陷入黑暗中,无端感到烦躁,字亦是写不下去,他将笔搁置在砚台边,叫来了王斌:“她还没回来?”
王斌自然知道李绍指得是谁,抿了抿嘴,皱眉道:“派去安邑坊通知的奴婢已经回来了,赶上元母病重,恐怕这一两日元姑娘都离不开,眼下到了宵禁,今晚恐怕就更回不来了。”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李绍,他沉着黑眸不语,叛军兵临长安,圣人下令亲征讨伐逆贼,这些在李绍眼中不过是为稳定人心的谎话,圣人已年近六旬,何曾听闻两鬓斑白的天子亲赴战场。
前前后后三十万大军皆已溃败,如今关内空虚,无兵可用,安禄来势汹汹,谈何抵抗。
“陈玄可曾来信?”李绍问。
王斌摇了摇头,说:“圣人与杨家姐弟都在大明宫,现在里面情形如何,无人得知。”
王斌一直侍奉着李绍,夜半,忽然宫中来人,李绍尚未休息,王斌刚取了清水回来,两人交汇个眼神。
王斌前去开门。
来人是个宦官,神情慌张的:“太子殿下,马车已经停在东宫门外,请您简单收拾,携带几位家眷和内臣随奴婢共同进宫。”
夜半三更,全长安城都已经宵禁,宫内却匆匆派人来传信,这件事怎么看都异常至极,李绍道:“进宫?兴庆宫还是太极宫?”
宦官回答:“都不是,是大明宫北侧的紫云宫。”
紫云宫是大明宫北侧的一个小宫殿,寻常鲜有人去,那里却紧挨玄武门,是禁军驻地,李绍顿时有个不好的预感,圣人或许要放弃长安,天子弃国都,置万民社稷于不顾,潜意识里李绍是这样想的,仔细思考,他又觉得是自己多虑,曾经威镇寰宇,平定天下的英武圣人,难道真昏聩到了要在千秋史册上留下遗臭万年的骂名?
李绍无论如何也觉得不可能,除非是那个宵小杨锐的主子。
王斌大着胆子问:“敢问圣人还有什么旨意?”
宦官摇了摇头,躬身道:“时间紧迫,还请太子殿下速速进宫。”说完这话退下在东宫外停着的马车等候。
李绍命令奴婢通知保姆刘氏带着两个皇孙女先上马车,以及萧氏母女。
王斌问:“元姑娘怎么办?这个时候宵禁,根本去不了安邑坊,就算去了,一来一回也要半个多时辰。”
眼下形势尚不明朗,被召去紫云宫也不知为何。
王斌说:“看这阵仗圣人是准备将皇室家眷交给禁军保护,殿下您看……”
紫云宫内情形更是无人知晓。
李绍皱了皱眉,叫来宜春宫里前太子妃的贴身婢女鸢儿,吩咐她道:“若是天亮后,我们还没有从宫中出来,你就去安邑坊元家找元桃,让她立刻离开长安,往西亦或是往南都行,切记,告诉她绝不可犹豫当误,你也随她一起,多个照应。”
鸢儿应下。
总而言之,长安久留不得,这里迟早将成为与叛军交锋的战场,安排完鸢儿,李绍携带者王斌一同进宫。
深夜里马车在宽阔的寂静无人的夹城长道上飞快行驶,车内一点点微弱火光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给吞噬掉。
好在这驾双马铜车足够宽敞,完全可以容纳下这七个人。
阿徽紧紧拥着阿南,两个姑娘已经到了懂事年纪,被保姆刘氏从睡梦中叫醒,赶忙带上马车,只知道要进宫,却又不知进宫做什么,眼中惊恐,一句话也不多言。
马车行驶有阵子,阿徽这才小心翼翼问了李绍:“小元桃怎么办?她不和我们一起吗?”
李绍摸了摸阿徽的小脑袋:“你放心,吾会想办法把她带回你身边。”
阿徽点点头,拥着阿南再不说话。
刘氏柔声让她们再睡会儿,可是阿徽哪里睡得着,她忍受着颠簸,偷偷将车窗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忧郁地看着窗外黑暗中的长安,没有一点光亮,长路前端仿佛是野兽黑黢黢的巨口,马车飞驰,风声簌簌。
萧氏的孩子刚刚两岁,梦里被惊醒,哭嚎不止,萧氏好不容易才将其哄得睡着,靠着马车车壁亦是不言不语。
……
紫云宫里火光通明,金甲粼粼的龙武禁军神情肃穆的拱卫着宫门内外,查验过确是东宫太子车驾,挥手放行。
紫云宫正殿前广场上聚集着更多的禁卫军,他们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则盘坐在地上拄着陌刀和长戟休息,似乎是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
这么多禁卫军聚集在紫云宫正殿前,这实在是太不寻常,殊不知紫云殿后,玄武门前,九百匹膘肥体壮的御马正俨然有序等待着。
马车停稳,李绍掀开帘子从车上下来。
龙武将军陈玄立刻迎接,伸手欲拥扶李绍下马,身上沉重的兵甲冷冷作响,恭敬道:“太子殿下。”
东宫的家眷们仍然留在马车上。
李绍皱着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玄脸色赧然,周围都是禁军,人多嘈杂,他拥着李绍手臂,道:“殿下随我这边来。”
第142章
走到宫墙下僻静处,四下无人,陈玄双眉拧紧道:“据传叛军的精锐铁骑最快三日就能够到达长安。”
三日,太快了,快到令任何人得知都会感到恐惧,更可怕的是叛军铁骑即将踏入长安的消息竟然被隐瞒的如此牢,长安城内无半点风吹草动。
李绍沉着眼眸不语。
陈玄继续说道:“圣人要丢弃长安,难逃巴蜀。”
这是李绍最不愿意相信,也最不能够相信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劝阻过圣人吗”,出于悲
愤,他脱口而出,说完却又觉得这句话多余。
他从未有一刻这样失控过,转瞬控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缄口不言,只那嘴唇,血色全无。
陈玄说:“圣人决定的事,没人敢劝阻。”
李绍一语中的:“这真是圣人的意思?”
陈玄摇了摇头,弃城而逃对于他这种行伍出身的武将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建功立业马革裹尸才是武将最高的荣耀。
他无不愤恨说道:“是杨锐的主意,怂恿圣人令哥源东出潼关的也是他,他与哥源向来不和,为了一己私欲至天下安危于不顾,潼关失守后,他恐逆胡凶悍,怂恿圣人南逃蜀地。”
陈玄恨不能手刃了杨锐,重重捶墙壁:“既是如此,今日上午他又何必怂恿圣人在勤政楼前下召亲征,使皇室失信天下,天子颜面扫地,这个误国误民的蠹虫。”
“他是为了稳定民心,兵临城下,怎么能让长安百姓知道圣人将丢弃国都,丢弃子民,独自逃跑。”
陈玄愤慨道:“圣人英明神武,曾使万国来朝,海晏河清,奈何如今受奸人蒙蔽,致使万邦涂炭,惵惵黔黎,庇身无所,我等身为禁军,只恨不得诛贼子,清君侧。”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值此家国危难之时,还请殿下以黎明苍生为重!”陈玄慷慨说道,双目通红,拱手道:“人君当神器之重。”
李绍没有立刻回答。
周遭弥漫着一股梁木腐朽的气味,空气潮湿闷热,黑夜里仍可见乌云密布盖住银月,似乎暴雨将至,苍穹正隐隐积蓄着力量。
见李绍没有回应,陈玄急迫说道:“太子殿下难道忘了我们此前的共同谋划了吗?杨锐误国,人人得而诛之,圣人年迈,理当奉为太上皇,安享晚年,我们此前不也是如此商忖的,敛翼待时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陈玄这话没错,安禄的悍然起兵反而给了他们一个清君侧的由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可关键之时李绍却犹豫了,陈玄实在是看不透这位太子殿下,劝道:“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
李绍仍是没有回应,黑暗中他的面容不甚清晰,他并非不想,而是时机仍然未到,眼下还不够成熟,他凝望着紫云宫前三五成群的禁卫军,还有他们手中紧握的跳动的火把,他是太子,是储君,这样谋逆的罪名怎么能由他来担呢?
杨锐是固然要死呢,太上皇?他感觉可笑,圣人最好也一同死了,如此以来,他便能堂堂正正的坐上天子的宝座,再无人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