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内路边两个书生模样衣着干净的年轻人争论着是去还是留。
叛军兵临潼关,似乎确实是件极为紧迫的事,然而眼下元桃有件更关心的事,元母病危了,治是治不好了,只能用药材佐以参汤续命,多留一日算一日。
眼下她刚从东宫带回一盒珍稀药材回来,最为寒冷的隆冬时节已经过去,春风却仍然刺骨,元桃将药材交给奴婢,嘱咐她们熬药,自己则脱下缎子披风进屋去看元母。
“怎么样了?”
医师正好给元母把完脉,道:“进一步说。”
到了侧室,元桃说:“之前说需要的药材我今日都带回来了。”
医师说:“令母的情况,姑娘也看见了,珍稀药材也只能吊着性命。”叹息一声,道:“言尽于此,最多不过旬月,姑娘还是早做打算吧。”
元桃其实没必要这么尽心尽力救元母,她只是想弥补些心里遗憾,偿还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
奴婢跑过来说:“姑娘,元母清醒了,要过去看看吗?”
元桃往门外走,吩咐奴婢去东宫报个信,就说这几日她都先不回东宫去了。
……
元母的手臂只剩薄薄一层,如同揉皱的纸裹着骨头。
元桃见她行将就木,心中难免伤感,从奴婢手中取下汤碗,坐在床榻边说:“阿娘,少用点羹汤吧。”
元母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点了点头应下,元桃慢慢取羹汤喂入元母口中,有一些沿着嘴边流淌出来,元桃用帕子给她擦干,不厌其烦的慢慢喂着。
元母只用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道:“好孩子,陪我说会儿话吧。”
元桃将汤碗交给侍奉奴婢,令她们都退下,只剩她和元母二人。
“我听她们那些小丫头议论,外面变了天。”元母的声音嘶哑,但是很清晰。
元桃给她掖了掖被角:“她们这些人,什么闲话都讲。”
元母干枯的手拉住元桃手腕:“你不要管我了,离开长安逃难去吧,我个老婆子是将死之人了。”
元桃说:“她们小丫头嘴碎,都是以讹传讹,叛军却在潼关,但颜家在常山平原反抗叛军,河北河南诸多州县纷纷响应,阻断了正在洛阳的安禄的退路,潼关易守难攻又有西北名将镇守固若金汤,只要守住潼关,不出三个月,叛军必败。”
元桃安慰道:“您就安心休养吧,不必担心。”
夜里,李绍长眉皱紧,这几日里他接连收到龙武将军陈玄的三封书信,言镇守洛阳两位边将退守潼关属实形势所迫,非是惜死之徒,皆是肝胆之臣,若非监军边向小人,杨锐谗言,两位名震西北大将岂能枉死于镇前,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信的最后,陈玄愤怒落笔写到:“杨锐误国,必杀之以正超纲。”
李绍阅罢引火烧了,对恭候着的王斌说:“如今天下板荡,逆胡凶悍,你如何看?”
王斌说:“自杨相独揽大权后,朝上党同伐异,朝外民声载到,实乃误国误民之辈,陈将军并非言过其实,太子殿下乃储君,风雨飘摇之际,当早做绸缪。”
……
卢挽风每次见到李嶙失魂落魄,就猜到他定是又遇到了那个元桃。
比起所谓的喜欢,更甚的是烙印在他内心深处的挫败和不甘,这种挫败和不甘足矣滋养少年人内心早已生根渴求权利的种子。
恰好卢挽风又是个爱火上浇油的人:“永王,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个姑娘吗?”
李嶙冷着脸,脱下外袍,身上沾染着隆冬凛冽的寒冷气味,道:“谁叫你不经通报来我这里的?”说着作势让奴婢将他轰出去。
卢挽风立刻讨饶:“我说错了话,我该死,这总行了吧。”他半斜着身体靠在软垫上,手肘撑在案几边,那身名贵的银丝绣纹圆领袍子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颇有点慵懒味道。
李嶙说:“我是太纵着你了,来我这里如若无人之地。”
卢挽风笑笑,稍微坐直身体:“我来也是有话和永王讲的。”
“什么话?”
卢挽风敛了那副放浪形骸的神情,眼里多了些沉重,说:“潼关也快要失守了。”
“你说什么!”李嶙皱紧了眉头:“这不是能给你随便开玩笑的话!”
卢挽风一摊手:“这不是危言耸听,圣人听信杨锐的话斩杀了退守潼关的两位将军,又命年近七十的老将哥源接手潼关,如果只是镇守,那倒是无妨,纵使东边烽火狼藉,只要守住潼关,关内仍然固若金汤。”
李嶙说:“这话谁都知道。”
“可是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卢挽风坐起身体,说道:“哥源与杨锐,势如水火,圣人更是迫切的想要夺回洛阳,洗刷耻辱。”
李嶙一言不发。
卢挽风说:“哥源镇守潼关不出,看似是最正确的战略决策,但圣人不这样认为,圣人只会认为哥源避战龟缩于函谷,杨锐也不会放过这借刀杀人的机会,圣人是一定会逼哥源兵出潼关。”他散漫的神情消失殆尽,神情凝重说道:“兵出潼关,即是死局。”
卢挽风挑了挑眉,眼中充满勃勃野心,遍地狼藉才好,至于生灵涂炭,与他无关:“天下大乱,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大丈夫当于乱世建千秋功业立万世美名,永王,您的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唐皇室的血液,想想当年太宗皇帝,您岂能心甘情愿屈居人下,大争之世将至,您的机会到了。”
……
昔日灯火通明的长安陷入一片深渊似的黑暗中,圣人无法忍受叛军攻陷东都,陈兵潼关,催促潼关守将哥源的诏书一连下了数次,皇命难违,守将哥源只得含泪出关走上迎接他的那条必死无疑的路。
圣人几次登上高台,遥望东边,从白天盼至深夜,预示着潼关安稳的平安火却自始至终也不曾点燃过,他身体踉跄,哆嗦的后退几步,幸而冯元一搀扶,才不至于摔倒,他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尽恐惧,他清楚的知道,潼关失守了。
潼关失守,关内门户洞开,八百里秦川再无天险可凭。
长安城危在旦夕。
第141章
平安烟再也没有被点燃过,潼关陷落消传遍了长安坊间,为了安定人心,次日辰时圣人在兴庆宫的勤政楼上下召将御驾亲征讨伐胡贼。
勤政务本楼,如今看来倒成了个笑话。
元桃恰好去东市采买高丽山参,远远的瞥见圣人明黄色的身影,和他那斑白的头发以及佝偻的身体。
圣人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长安城内人心顿时振奋,然而天空阴云依旧,淫雨绵绵。
元桃买完高丽山参回到宅子,奴婢们接下她手中拴着细麻绳的纸包:“姑娘总算回来,您快去看看老夫人,老夫人似乎是熬不住了。”
这两年以来,元母待她确实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元桃不曾体会过亲情的滋味,纵使没有血浓于水的深厚感情,纵使早知有此一日,她的的心还是不由自主揪起,快步跑至元母榻前。
元母的脸呈现着青白色,浑浊的眼珠望着她,从被褥里伸出手来,元桃立刻伸手回握住元母的手,屏退其他人。
“好孩子,不要再破费了。”元母声音嘶哑:“我都知道,我已药石无医。”
元桃低下眼睛,一滴泪流了下来,落在被褥间洇湿。
元母干枯的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似乎精神还不错,说道:“你呀,生得真俊”缓慢的说道,“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过和你相
差两三岁,若还在世,应该和你差不多身量。”
元母拍了拍元桃手臂:“我元家遭此横祸,实在是天意使然,幸而有你,才洗刷了元家不白之冤,到了地下,我也有脸面面对元家冤死亡魂,老妇本是该死之人,流放边地,多亏有太子殿下暗中帮扶,否则早就枯骨一幅,好孩子,你一定替元桃,替我元家好好活着。”
元桃只是垂着眼帘,心里煎熬至极,不知是悔恨,还是难过,她对不起真正的元桃,那个无辜的十二岁的孩子,因她曾经的自私而死,而她,一个无名无姓的阿毛,一个谋逆的胡虏之女占用了元桃的身份,凭借着太子和永王的垂怜永远的占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并不光彩。
元桃,这个她偷盗抢来的身份,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过去犯下的罪孽,还有那个受她牵连流落范阳备受折辱,最后又死于她手的陆霜。
她曾经不懂,一片混沌中只将杀人求生当做最简单的方式,可是因果循环,又何曾真正饶恕过她。
这一刻,积压在她心口的石头迫使得她流下眼泪。
元母不懂,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好孩子别哭”她艰难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牌来给元桃挂上:“不知自己爹娘是谁也不怕,你以后就是元家的孩子,好吗?”
元桃点了点头,应下道:“好”
这番话耗尽了元母所有精力,松开元桃手腕,闭着眼睛睡着了。
元桃给她掖了掖被角,关门出去,问守在正堂的医师:“阿娘她……还有多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