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嶙耳边一阵嗡鸣声,只觉得天地颠倒,窗外春暖花开,他却如坠冰库似的寒冷,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绍口吻淡漠:“若是她心甘情愿与永王离开,吾自成人之美,但永王若是想让吾先放手,恐不能如愿。”
李绍说完这番话,不欲久留,起身正要离开,却听李嶙失神道:“何时的事?”
李绍充耳不闻,一只手撩开马车车帘。
李嶙死死拉住李绍手臂,阻止他下车,红着眼睛喉咙里一股腥甜味:“何时的事?”
李绍居高临下,黑眸轻飘飘扫过他,唇边不自觉挑起一抹笑:“郎情妾意,与十六弟何干?”
李嶙拉扯着他的手渐渐松开,李绍撩开车帘下车,未再回头看李嶙一眼。
人已经走了,李嶙仍旧木楞坐在原地,动也不动,许久他伸出手来看着掌心,纹路交错,兴许藏着他看不懂的前路,他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连带着他的身体都不受控似的抖动着。
晴朗如朝云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耻辱,那颗埋在心里的种子,生长出根来,深深嵌入他的心脏,以他的血和肉为养料,疯狂地吸食着。
……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元桃安静坐在马车里,这一刻的怯懦让她不敢撩开车窗上悬挂着的帘子,任凭光芒从缝隙里渗透,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绒绒的睫毛下是一小片阴影,阳光再稍稍偏移,正巧不巧的投射在她的眼睛上,黑色的瞳仁被照做深褐色。
任凭心中暗流涌动,她一动也不动,白皙细腻肌肤,半点瑕疵也无,使得她看起来如雕琢成的玉人的。
车门被打开,元桃如梦初醒似的,徐徐抬起眼帘,道:“殿下”
李绍避开李嶙不提,只道:“时辰不早,你等饿了吧。”
“我不饿”元桃说,殷切地望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神情。
李绍吩咐车夫回东宫,抬手斟了杯清茶递给她。
“我不渴。”元桃拒绝,贝牙咬咬下唇,小心翼翼问:“殿下,永王他和您说什么了?”
“你就这么关心他?”李绍调侃道,她不渴,他便将清茶喝了。
元桃说:“我是怕永王生气,殿下没有惹他生气吧。”
李绍听这话逆耳,道:“我是太子还是他是太子?你怕他生气,就不怕我生气?”
这一点不像玩笑话。
元桃神色凝滞,半晌,喉咙里呜呜一滚:“我人都是殿下的,殿下还要生什么气吗?”
她这样嗔他,他反而觉得高兴,拉住她的手,她的手上细看有些不甚明显的疤痕,都是以前留下的,他语气合霁:“你怕李嶙生气?就不怕我生气,他生气不能怎么样你,我若是生气可是不能轻饶你。”
李绍手指腹在她掌心疤痕上摩挲,像是有小蚂蚁,痒痒地爬,从掌心攀到心上,她道:“永王是您阿弟,本性并不坏,我只是担心殿下。”
“阿弟”李绍觉得这话好笑极了,不知是她幼稚,还是自己阴沉,松开她的手,不屑一顾地说道:“帝王之家,有的是兄弟阋墙,谈何手足之情。”
第130章
元桃最后还是将宅子选在了安邑坊,她喜欢乐游原上彻夜长明亮的灯火,喜
欢窗外即能听到的尘世喧嚣,更不必置办太多奴仆,宅子置好,就将元母接了去,元母的病仍旧很严重,王斌说只是沉疴,可是元桃看来却不像。
这会儿元桃捧着一碗由白瓷盛着的樱桃酿正看着窗外出神,耳边是阿徽背诵书文的声音,那殷红色的樱桃酿她一口未动,只是捧在手里。
李绍从门外进来,就见她这样发呆,他驻足于门口静静看她片刻,瞧她仍是没有回神意思,伸手敲了两下门板。
“殿下”
“想什么呢?为何心不在焉的?”李绍走近,见她手中樱桃酿未动过,道:“味道不好?”
“只是不想喝。”元桃双手递上前:“殿下要尝尝吗?”
李绍按下她的手,案几上放置着棋盘,他心情颇为不错,低下眼皮在棋盘上一扫,微笑道:“下棋吗?”
元桃被他挑动兴致,道:“好呀”
她的棋艺并不精湛,只入门罢了,收了棋盘上残局,黑白子分别收入瓷罐中,她的手纤细而灵巧,一颗颗挑捡出来。
李绍说:“元母接去新宅了?”
“接去了。”说到这里元桃想起来:“对了,殿下晚些时候我可否出东宫一趟,宅子里还需要置办点物件。”
“可以”李绍说,将黑子让给她,取了颗白子等着她先行:“让王斌陪着你。”
元桃落子。
李绍从容不迫紧随其后,道:“元母病情如何:”
元桃说:“没有好转迹象”不禁叹气:“说是沉疴,不好治。”
李绍瞧她愁眉苦脸,笑她忧愁:“她并非你的亲生父母,对你亦无生养之恩,你何故担忧。”
话虽如此,元桃仍旧是不忍看她受病痛之苦。
李绍笑笑:“她死了于你来说岂不是更好,免得哪天她突然受人挑唆,将你的身份公之于众。”
元桃听他这样讲,不禁紧张起来,手指间的黑子停顿在半空:“殿下是想做什么?”
李绍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你想什么呢?我倒也不至于如此阴险,连个老妇也不放过。”他纤长的睫毛一垂,遮蔽住黑眸,声音冷沉含着不易察觉笑:“只不过当年兖州城郊,元桃到底是命丧狼口还是有人故意见死不救,恐怕再难得知了。”
元桃手指间掐着的黑子掉落在棋盘上,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那双美丽的眼睛,流动着莫名恐惧,“殿下在说什么?”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李绍笑了笑,将那颗掉在棋盘上的黑子拾起来递还给她。
黑色棋子安静置于他的掌心,一如她心中那不可示人的一点黑,他的笑容温和,唇角勾起优美弧度,却令人阵阵惊寒。
元桃从他掌心拾走那枚棋子,紧紧攥着,眉间轻蹙。
李绍微笑道:“过去那么久的事,你还在害怕什么?”他那双眼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声音亦如潺潺流水,道:“你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活命,不是吗?”
元桃说:“你都知道什么?”
李绍笑说:“死无对证,你怕什么?”
“你认为是我杀了元桃?”
李绍摇头:“生死存亡之间,无论做何选择都不意外,我无意探寻事情真相,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过分将自己带入元桃身份里。”
他示意她下棋,身体微微后倾,倚靠着凭几,道:“至于元母,帮你坐实元桃身份,是她之所以存活至今的唯一任务,既已完成,活得长短也就不重要了,不要将你对元桃的愧疚带到元母身上,你到底不是她。”
元桃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心,那枚黑子分外醒目,她默了默,拈起那枚黑子叩于棋盘之上。
清脆的一声,如金击玉石。
……
宫中私下都在传,贵妃和平卢节度使安禄有私情,还传圣人自从中风后就性情大变,国事政务全全交由右相处置,整日里不是在兴庆宫里醉生梦死,就是与杨家几个女儿还有贵妃堂兄杨锐玩樗蒲,曾经的励精图治,广开言路,荡然不见。
最荒唐的是圣人竟认安禄为干儿子,安禄生辰那日,贵妃令人用锦绣绸缎缝制了一件特大的襁褓,按照民间习俗给干儿子安禄洗澡,并给予安禄出入宫禁之权,安禄与贵妃同食同饮,甚至留宿宫中已成宫内心照不宣的常事。
荒谬绝伦,前所未闻。
而在右相大权独揽之下,东宫储君已形同虚设。
右相府邸六月
正值盛夏时节,右相府中窗门紧闭,昏暗光线下,李林辅披着件厚重披风脚步缓慢走到书柜边,伴随着一阵剧烈咳嗽,仕女们奉上热汤。
李林辅咳嗽稍缓,摆了摆手。
“右相不喝汤,药总该喝吧。”不见武秀行的人影,声音倒是先从屏风内传出来。
李林辅不予理会,边咳嗽边在书柜里找卷轴。
武秀行霍然起身,身影窈窕从寝房出来,一双丹凤眼刀片似的扫过仕女,伸手道:“将药给我。”
李林辅亦不看她,幽幽女人香只往他面上扑,声音嘶哑:“出来做什么?”他豺狼似的眼睛极快扫过书架,忽而一顿,伸手拿起卷轴上悬挂着的签子:“你还嫌自己惹得乱子不够?”
武秀行面色一凛:“郎君是说元英那件事。”她把手里刚刚端起的汤药碗往仕女手中端着的木托盘上重重一置,负气回到案几旁软垫上一坐,手肘拄着案几:“私下运来长安的钱财,可没全都落入我的口袋,怎么东窗事发了,反而都要怪在我的头上。”
武秀行不满极了,咄咄逼人道:“再说圣人都没深究这事,反而右相挂在嘴边,唠叨个不停。”
李林辅放下手中卷轴,道:“我是叫你要么不做,做就做干净点,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你擦屁股,也不是每次都会这么轻易作罢。”他回身盯着她,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年给惠妃做事,将罪名推给了元英,你多肥的胆子,元英再不济也是朝廷命官,若非三司会审时候我帮你,你当年那事会轻易遮掩过去?惠妃是圣人宠妃,你又是何人?胆敢往圣人脸上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