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132)

  “父亲”阿徽身影摇晃的来到李绍身边,她没有娘了,她拉住李绍的手,问道:“为什么?母妃为什么会自尽。”说话间晶莹的泪珠滑落。

  李绍伸手拭去阿徽的泪,沉默着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阿徽抱着他的脖颈,埋在其间,泪水湿润他的衣领,她不停追问:“为什么?父亲,为什么?为什么阿娘不要阿徽了?为什么?是阿徽做的不好吗?阿徽又惹阿娘生气了?阿徽可以改的。”

  为什么?当他还是个幼童时也如此追问过。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了原因,她无法忍受韦家谋逆的罪名,无法接受自幼长大的手足兄弟被含冤赐死,无法忍受家族败落,从云端跌落至泥潭的羞辱,而她最怕的是韦家的罪名会祸连两个骨肉,为此只得以死谢罪,保住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第120章

  这种场景对于阿徽来说,实在不易久留。李绍将泪水哭干的阿徽交给刘氏,阿徽却不愿意,她记得母亲此前的托付,去拉元桃的手。

  小孩子柔软的手握住元桃的一刻,元桃不自觉难过起来。

  “小元桃”阿徽泪眼婆娑叫她。

  元桃低着眼眸,默了默,回握住阿徽的手,道:“奴婢陪您,我们走吧。”

  阿徽这才垂泪点头。

  李绍走到案几前,拿起韦容那封绝笔信。

  ……

  宜春宫不易再住,元桃带着阿徽去了青秋阁,阿徽累极了却又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不让元桃熄灯,只窝在元桃怪里,手指紧紧攥着元桃一截衣襟。

  “元桃,母妃将我和阿南交给了你是吗?”

  隔着被褥,元桃拍了拍阿徽的后背,没有回应。

  “元桃,你不会离开我们的是不是。”阿徽扬起小脸,紧张地问,声音仍是嫩嫩的:“我听说过,父亲很喜欢你。”

  元桃不知如何回应她,只是沉默。

  “你会照顾阿徽和阿南的是吗?”阿徽嘟囔着,她哭得太累了,半阖着眼慢慢睡着了。

  元桃听着阿徽均匀呼吸声,心里却不安静,金枝油灯上的火苗倏忽间灭了,元桃将衣角从阿徽手中抽出来,踩着鞋从内室出来,向刘氏交汇个眼神,推门悄然离开。

  夜里静谧极了,只一轮冷月挂在天边,元桃抬头望着,神魂飘远了,天上有宫阙吗?她以前听说过,若是生前行善,死后就可以去天宫,若是生前杀人作恶,死后就会下地狱,地狱有十八层,若是说谎的就要拔舌,若是盗抢的就要投入油锅。

  元桃打了个哆嗦,脊梁骨都起了层毛刺似的,不敢再想,脸上丝丝冰凉,她用手指一抹,是雨水,加快了脚步去丽政殿。

  丽政殿窗里朦朦渗着光亮,她猜到他还没有睡,隔着门板立了会儿,方才叩响门。

  她以为他会让她进来,但是没有,里面仍旧安静。

  少顷,她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四目相对,他那双黑眸定定望着她。

  “我可以进来吗?”元桃问。

  李绍不置可否,她犹豫不定,最后还是侧身进去。

  元桃被雨水淋湿,肩膀处衣裳粘着肌肤,发丝也沾了雨水,李绍抬手从架子上取了帕子给她。

  元桃擦了擦,乌发飘散着桂花香气,李绍只是看着她,一叠叠白瓷盘子里盛放着樱桃和葡萄还有甜瓜。

  “阿徽睡着了?”他开口问道。

  元桃将帕子收好,准备带走清洗,道:“她哭累了,睡着了。”

  静默无言,淅淅沥沥的雨声反倒分外清晰。

  许久,李绍打破这份安静,语气仍是淡淡的,万般情绪都令人看不透:“韦容今日见过你?”

  “见过。”

  李绍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元桃如实说:“太子妃将两位皇孙女托付给了我。”

  李绍目光落在她的脚上,深色痕迹是被雨水打湿的,说:“你不愿意不必勉强,依旧择日离开东宫。”

  “您会把两位皇孙女交给杜夫人吗?”

  李绍没回答她,沉着一双眼。

  也是,这不是她该忧心的事,自她决定离开东宫时,这里的一切就与她再无干系了,可是她身体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我……”她能够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伤心的,那毫无波澜的面容下,隐藏着深深一道伤痕。

  李绍不语,神情漠然。

  “我……”元桃底下头去,心隆隆跳,仿佛由着人在两段撕扯。

  “留下吧”李绍看破她内心挣扎,先一步开口挽留,道:“她刚失去母亲,恐怕难以接受,你若是愿意,就留下陪她段时日。”

  “殿下您很难过吗?”

  “难过”李绍品味着她的话,苦笑着摇头:“若是说不知道,你会相信吗?”

  元桃定定望着他。

  李绍起身来到书架旁,目光缓缓划过一本本书脊,他的侧脸在昏暗火光下,多了份柔和,少了分冷薄,举手投足间仍是从容弘雅,连日以来圣人的磋磨似乎并没有磨灭他的心气,只是将其隐匿得更深了,“自从十四岁与她成婚,至今已近十年,我们相敬如宾,荣辱与共,算不得喜爱,也不至厌恶,时间久了,便习以为常了。倒是她的兄长,一直对我寄予厚望。”

  灯火摇曳,回忆汹涌,他笑笑,语气倒也还平静:“谈不上伤心,可人非草木,哪能半分难过也无。”默了默,又道:“东宫是个是非之地,我不劝你久留,只不过这几日,你若是愿意就陪陪阿徽。”

  ……

  “太子妃自尽了。”陈希对李林辅说起这件事时,李林辅正在翻看着刑部案宗,烛火昏暗,他看不太清,吩咐奴婢再取盏灯来,缓慢说道:“她是怕牵累太子和两位皇孙女。”

  陈希说:“想来是因为这个,眼下不知道圣人会如何处置太子。”

  李林辅说:“圣人已经废过一次太子了,引发了朔州动乱,再废一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说话间铜炉里的火焰“哔剥”作响,目光森森朝着烧红炭火扫过:“看来,还得帮圣人再添把柴才是。”

  “右相的

  意思是?”陈希弓腰请李林辅明示。

  李林辅一拢案宗:“前几日不是有个贵妃的贴身奴婢去刑部探监。”

  “是,是,是”陈希连声应和,险些忘记这事。

  “把事情查仔细了,太子在宫中安插内桩,若是坐实了这件事,不信圣人还会留他。”

  陈希应道:“诺”仔细考量,问道:“可是若是不慎很容易牵连到贵妃,这恐怕就……”

  这担心不算多余,李林辅揉着鼻梁:“先去查清那婢女为何人,里究竟和太子有何私交,至于贵妃,容后再说。”将手中拢好案宗交给陈希:“命人去泾原带个人回来?”

  陈希疑惑打开卷宗,只见朱红色墨迹勾勒出一个人名:“范氏?您要我将我元英正妻从泾原带回来?”

  然而陈希还没来得及坐实太子与贵妃宫婢有勾结这件事,圣人就先得了场重病,宫内传言是偏枯,是由气血凝滞,经络堵塞而导致的,所幸医治及时,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只是亏了身体,心力衰竭,大不如前。

  李林辅几次纳言,希望圣人对太子有所处置,但圣人始终按下不表,最终这场牵扯太子和一众朝臣的冤案,以赐死韦竖和李士之等人为了结。

  陈希其实不懂,请教道:“太子妃都自戕了,圣人为何对太子无动于衷,为何不肯像罢黜李瑛一样罢黜李绍。”

  “因为我们的圣人老了。”李林辅缓缓说,将手中瓷罐里的鱼苗倒入后院池塘中:“他已经废过一次太子,引来了天下人非议,不敢轻易再废一个,否则又当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陈希说:“我们与太子梁子已经结深,太子一日不被废黜,着剑就一日悬于我们颈上。”

  李林辅岂能不知,只道:“急不得,只要是人,总归会有纰漏。”

  “之前右相交代的那个宫婢,查清些事。”陈希想起这件事,禀报道:“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和太子一定有私交,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哦?”

  陈希说:“那宫婢名唤郑七儿,此前是侍奉惠妃的贴身奴婢。”

  李林辅眯了眯眼睛,有个念头在心尖一闪而过,吩咐道:“继续查。”

  “还查她和太子联系?”

  李林辅伸出手示意陈希安静,脚下反复踱步,慢慢道:“不,查惠妃死因。”

  “诺”

  ……

  玉容这几日来见郑七儿,都觉得她有些魂不守舍,时不时打碎了茶杯,又时不时走神听不见召唤,她知道郑七儿和太子脱不了干系,又知道右相私下正在调查惠妃死因,矛头直指向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女孩。

  玉容只是不问,不代表她不懂,这会儿她半躺在榻上左思右想,右相派人传信,说想要带走郑七儿审问,右相和太子间的斗争呢,她懒得掺和,想了想,她眼下圣宠正浓,没必要犯这样的险。

  今日郑七儿不当值,玉容扶着圆枕起身,吩咐婢女将郑七儿带来,有些话她想先问问郑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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