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堪折_瓶子阿【完结】(131)

  这话托孤似的,苦涩里渗着哀凉。

  元桃像是沉在深井里,一阵发冷:“太子妃此言何意?”

  韦容松开两个孩子,展开双臂,端正的跪在元桃面前,她的双手和于地面,弯腰轻轻叩首。

  元桃霍然起身,身体灌铅般发沉。

  韦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已别无他选,只能将她们两个托付给你,不求你能够视如己出,只求你能够善待她们。”

  第119章

  元桃不懂,韦容好端端的何故说这些奇怪的话。

  韦容说:“杜氏性情毒辣,为人刻薄寡恩,阿徽阿徽若是被她过继去,定不会善待,我仅仅是以一位母亲的心来请求姑娘,我的兄弟们犯了错,无论是否是污蔑,谋逆罪名也已定下,纵使尚未波及至我,但为了阿徽两个无辜稚子不受牵连,我亦会自请和离。”

  元桃看着匍匐在地的韦容,宽大华丽衣裙下是快速消瘦的身体,阿徽身体瘫软的跪坐在她身边,手扯着韦容的一截衣袖,至于阿南呢,一脸的茫然无措。

  元桃已经准备好了要离开,何况韦容的骨肉,她怎么能养好,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太子妃高看奴婢了,奴婢出身卑贱,又怎堪照料两位皇孙女,何况殿下也没有应允,至于照料,自有刘氏在。”

  韦容抬起头来,苍白脸上两道蜿蜒泪痕。

  “元桃”阿徽也望着她,喃喃叫了一声。

  元桃心里难受极了,眼眶发烫,她怎么不明白韦容的意思,韦容想让她嫁给李绍,将阿徽阿南过继到名下。

  无论韦容喜不喜欢她,又或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曾经在杨骁刀下救下过她。

  阿徽待她更是真心实意。

  “殿下不会同意与您和离的。”元桃说,作为孤儿,想起曾经流浪的日子,似是对为韦容说,又似是对自己说:“父母生养之恩,岂是旁人可以替代的,我做不到。”

  说完这话,不顾韦容惊愕的目光,转身离开了。

  元桃跑出了宜春宫,她的风寒刚恢复,初春带着泥土味的风灌进喉咙里,干裂似的疼,她捂着喉咙干咳,喉咙仿佛有石头堵着,腥味顺着舌根蔓延上来。

  她不要再被东宫的人和事绊住手脚了,等回去,她就将召令写了,加盖太子印章后就去府库取赏赐,然后彻底离开这里。

  她这么想着,背后温热,一件密实的披风盖在身上。

  “殿下”元桃错愕又道:“您回来了。”

  李绍将自己披风给她,只剩一件宝蓝色团纹圆领袍子,眉眼里淡淡一抹倦意:“风寒好了就跑出来?”

  元桃将披风领口系紧些,垂下头,任凭春风吹拂着发丝抽打着面颊,默然跟在他身后走了片刻,忽而驻足不前。

  李绍回头凝她,皆是无言。

  他仿佛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她,黑眸倒映着她的身影,神情里半分情绪也无。

  “我要离开东宫”

  李绍沉静的眼里没有半点震惊,垂下眼帘,嘴唇呈淡白色,问道:“你想好了?”

  元桃内心坠着石头似的,道:“是”

  李绍笑了笑,隔着断距离,远远地说:“好”继而转身往丽政殿去。

  “我的太子召令……”

  李绍这次没回头,仅仅脚步稍作停顿,声音冰凉:“写好了来丽政殿找我。”说罢走远,未做半刻迟疑。

  丽政殿大门外,桂儿正在捉只兔子,笨拙往前扑,抱着白兔子双双跌倒了草地上,嘟囔着说:“可算抓到你了,再乱跑看我炖不炖了你。”迈过草丛脸色登时一紧:“太子殿下。”连忙解释道:“这是元桃的兔子,这两天跑丢了,没想到是开了丽政殿这边。”

  李绍只是朝她一瞥,抬手推门进殿。

  桂儿松口气,揉了揉兔子毛茸茸的头说:“小惹祸精。”

  丽政殿内,油灯没有点燃,纵使白天也稍显晦暗,屋里打扫过,但仍旧笼着淡淡的霾味,李绍打开紫檀木窗子,风吹进来,将帷幔吹得轻轻摇晃,金纱流锦碧波似的荡漾。

  李绍修长的手压在窗边,指腹轻轻抚过窗檐雕花,窗外那颗老槐花树上落了只雪白色的鸟,他静静地看着它,直到它拍打着翅膀飞离枝头。

  他垂下眼帘看着指尖沾染的灰尘,轻轻一撵,薄灰散去。

  ……

  元桃回到寝房,取了那卷空白的太子召令,毫不犹豫只奔丽政殿而去,身上仍旧披着方才李绍给她盖上的那件披风。

  不能迟疑。

  她在心底告诫自己,既已经做好了离开的想法,就不能有半点迟疑,她疾步走着,紧紧捏着太子召令的手指泛白。

  一路疾奔到丽政殿,她敲了敲殿门,得应允后,方才进去。

  李绍正在案几前看封书信,知她进来,也未抬眼,午后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镀层淡金色绒光。

  元桃站在殿门口,忍不住去想以后的事。

  离开了东宫,然后呢?用他的赏赐去换银钱,在长安添宅置院?

  倏忽间,她想起他答应过她参加马球赛,若是赢安阳,他就将柔川送给她,她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口,他知道李嶙一定能替元英翻案?他为什么笃定她区区宫婢也能参加皇族女子们的马球赛。

  “你站在哪里做什么?”李绍将书信引火丢在瓷瓮里,抬眼望她:“召令带来了?”

  元桃上前去递给他。

  李绍慢慢掀开,空白的,默然笑说:“不是让你写好了再拿来。”

  元桃啜默着说:“我不知道都有什么赏赐可以讨要。”身上披风在室内有些闷热,她额角生了汗,嗫嚅着问:“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殿下。”

  李绍默然含笑,取过一张信纸压在镇纸下,用狼毫笔沾取墨汁。

  “您知道李嶙一定能替元家翻案吗?”

  李绍缓缓落笔书信,衣袖起落间是极流丽的字:“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元桃执拗说道,黑漆漆的大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他。

  李绍写字的手停顿,眼底漫上一抹笑:“吾是知道元英是被冤杀的。”

  “您一早就知道?”

  “从我令人去查你身世的时候。”李绍平淡说道,垂着眼帘继续书写着信。

  ”殿下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绍没有回答,只淡淡说道:“这些都不重要。”书好信,他取下折好收入信封内,“你既然准备了离开,这些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

  元桃还欲开口再问,却被匆匆忙忙赶来的鸢儿打断了。

  “太子殿下”鸢儿慌慌张张赶来,顾不得是否有失礼数,双膝往地上重重一跪,惊恐说道:“太子殿下,出事了。”

  李绍眉间一皱,道:“怎么了?”

  鸢儿匐跪在地,声音颤抖得厉害:“太子妃……自尽了。”

  李绍神情不见变化,只那眉心皱起,黑眸里覆着层冷霜似的,长靴从鸢儿身侧走过,推门而去。

  元桃稍做沉吟,追了上去,不远不近的跟在李绍身后。

  ……

  刚一走近宜春宫,就听见了阿徽和阿南的嚎啕哭声,撕心裂肺,直断人肠。

  元桃偷偷瞧李绍脸色,冷冰

  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

  “我要见母妃!为什么不让我见母妃!”阿徽小牛犊似的只欲往内殿里冲,被刘氏紧紧抱住,哭喊着道:“为什么不让我见母妃,母妃怎么了?”

  阿南莲藕似的双腿撇开,坐在地上,她不懂,朦朦胧胧的,见阿姐哭得伤心欲绝,受这恐惧气氛的熏染,也跟着哭起来,“阿娘”“阿娘”的叫。

  刘氏这功夫没空管阿南,紧紧抱住阿徽,生怕阿徽看到自己母妃已不在人世。

  阿徽双手重重捶着刘氏,哭喊道:“你拦我做什么?你放手!你放手!”虽然年纪小,动起全身力气也捶打得刘氏难以承受。

  “她要进去,就放她去。”李绍长靴迈进来。

  “父亲”阿徽回头看李绍。

  刘氏松开手臂,阿徽见状推开刘氏,脚步踉跄奔向内殿。

  内殿里窗子紧闭,卷帘盖在上面,挡住外面光亮,昏暗的如同黑夜,炭火盆已然熄灭,只剩些许黑灰,一盏油灯孤独亮着,豆大的火苗微弱闪动,房梁上吊着抹白色,瘦得嶙峋的身体罩在宽大的白色里裳里,轻轻晃动。

  阿徽双目圆怔,骇然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许久,喃喃道:“阿娘”

  “阿娘”她缓缓的走到那抹白下,伸出纤细手臂试图去摸母亲的身体,幼小身体抖如筛糠,“阿娘”她的手触到韦容刹那,韦容脚上的翘头履掉了下来,露出白色的袜。

  阿徽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掉落的履,怔怔看着,方才嚎啕同路,此刻却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案几上静静放置着韦容的绝笔信。

  一幕幕落在李绍眼里,仿若轮回似的,他觉得可笑,分不清是引这重叠的可笑命运还是挣扎着步入李瑛后尘的自己,一桩桩,一幕幕,噩梦似的再现,可笑至极,而他也确实笑了,是唇角勾起的短暂一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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