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脏衣服还没有换下,想了想,也还是决定先去见李绍。
李绍正在看信,微微倾斜的身体倚靠着凭几,火光渐暗,映得他的脸稍显模糊,那双半敛的眼眸亦是晦暗不明。
敲门声响起,“进来”李绍淡淡说道,不疾不徐引火将书信点燃,火焰在他指尖愈燃愈烈,随后被丢于瓷碟中,化作灰烬。
“殿下”元桃进门。
“去找安阳打马球了?”李绍微笑问。
元桃不明他意,眼下只有他们二人,火光昏暗,他坐于高处不免多了几分威压,她不自觉扯两下衣脚:“是”
李绍凝着她,见她拘谨,噙着笑说:“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元桃走过去。
李绍拍了拍身侧软垫:“坐下陪我说说话。”
元桃抬眼皮瞄他。
李绍不由一笑,调侃道:“你当我要做什么?”
元桃说:“奴婢还没换衣裳,身上脏。”
李绍定定看着她,并不回应,炭火炉边置着枣子,这会儿已经烤焦了,香甜味漫开,裹着人心,甜的醉人,像是吃了酒,她细腻的肌肤尚带雪色,案上有暖香缭绕。
元桃缓缓坐在他身边。
“没有柔川,可还骑得惯其他马?”李绍问道,那双眼又敛下去,给她斟了杯热茶,闲谈似的语气。
“还算骑得惯,也是一匹小母马。”
李绍含着淡淡一抹笑,并未再开口。
元桃喝了口热茶,不禁眼睛发亮,道:“真好喝”
李绍瞧她孩子气,道:“添了蜂酿。”
“那喝多了会醉吗?”元桃大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瞳仁像是琉璃。
“不会”
元桃口渴极了,道:“那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李绍抬袖给她补满。
元桃又喝了干净,蓦地,脑袋迷迷糊糊:“可是我怎么有些头晕呢。”
李绍一笑,给她再度斟满:“你喝得太急了。”
元桃脸颊染上海棠似的红,赶忙把杯子推远些:“我不喝了”这么说着,身体左右摇晃。
她模样逗趣,李绍含笑凝着她。
“殿下您骗我”元桃头晕乎乎的,见他正看着自己笑呢,藏着怒道:“这酒劲分明很大。”话出口似嗔似怪,头发沉直栽到了李绍怀里,他身上的熏香味涌进鼻腔,更令她昏头昏脑。
这样有些过于失礼了,“殿下”她喃喃要从他怀里脱开,手撑在中间。
声音像是只小羊羔似的,只往他心上撞。
李绍抬起她的下巴,那双眼因醉酒而染着朦胧水汽,那唇更是娇艳欲滴,他目光愈沉,继而吻了上去。
“唔……”元桃模模糊糊的,想后退,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抬高,无可躲避。
红袖招香,皓腕赛雪。
李绍握住她的手腕拉下来。
似梦似醒,如痴如醉。
元桃低着面,不知如何拒绝,只说:“我还没沐浴,身上还脏着。”
李绍吻过她的耳边,声音仍旧淡极:“你吃了酒,现下不能去沐浴。”鼻尖似有似无蹭着她的面颊:“过会儿我带你去洗。”
“殿下是故意的”元桃挣不开,低声嘟囔。
李绍笑说:“你不胜酒力,这也要怪我吗?”
他擒起她的手,低头去吻
她的腕,白皙的肌肤下隐隐有青紫色的血脉,元桃推他的脸,手心触到他的唇,心底一阵潮湿氤氲。
香灯映着半卷流苏帐,娇人面如朝霞眼带雾,情至深处断人魂肠。
温柔缱眷后,李绍抱元桃去池中沐浴。
元桃累极了,浸在温暖汤池里由着水汽往上争,欲睡不睡的,李绍往她面上撩了把水,她顿时清醒了些,知他有意捉弄自己,道:“我这就洗完回去。”
“回哪里去?”李绍含笑问她,忽然又道:“你知道李嶙现下在哪里?”
突如其来,元桃一愣:“永王?”
“他在兖州”李绍道,神情淡漠:“他在给元家翻案,方才来信,已经有了进展,下个月就要启程回到长安。”
见元桃愣愣的,他道:“感动了?”
元桃没说话,李绍往她面上又泼了把水,道:“可惜晚了”
水滴沿着元桃脸颊滴滴答答掉落,“给元家翻案?”
李绍凝着她:“你还没明白吗?他要娶你做正妻。”
元桃没想过,不可置信望着李绍,嘴唇渐渐失去血色,半晌,道:“可是我不是元桃。”
“可李嶙并不知道。”
“是你诓骗他去的?”元桃问。
李绍不置可否,只微笑道:“你是这么想我的?”他的心思阴沉,深不可测。
元桃不得不这么想。
李绍目光落在她胸口湿濡的乌发,伸手撩开,语气仍是淡淡的,不疾不徐地问道:“倘若他知道你我已有床笫之欢,你说,他是否会悲痛欲绝?”
“你是故意的?”元桃终于了悟,复又说了自嘲,道:“你是故意的!”
李绍笑望她,道:“我既已看中,又怎能拱手让于他人呢。”又道:“还是说你已经动了心。”
“你不该利用他”元桃说。
李绍不接这话,只说:“你若是动了心也无妨,自可以去做他的永王妃,你说呢?”
他见元桃被他堵得还不上嘴,不由捧起她的腮啄了一口,道:“傻子”
元桃怕极李绍这个人,要往池外去,又见池外没有可以裹身的衣料,脸羞红像是熟虾,嘀咕道:“你给我拿衣裳来,我要回去。”
李绍笑着将她从池水抱出来,道:“一夜而已,你还准备回去住吗?”见她挣扎,道:“你再乱动,就将你丢回池里,让你泡上整晚。”
元桃立刻不挣了,任凭李绍抱着她回榻上,将头别到一边去。
“你一定要这样吗?”李绍笑意消褪,冷着脸问她。
突如其来的威压,元桃抿了抿嘴唇,仍是不回答亦不看他。
“你厌恶我?”
元桃心跟着颤抖,水滴沿着发丝落地,道:“所有人都在你算计里,不是吗?”
李绍沉着黑眸凝视她。
“我不厌恶您,我怕您。”元桃说道,蛾翅似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她的声音细微,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怕您,刹叶死在你们的阴谋算计里,孟氏亦然,如今又轮到了永王吗?”
她细微颤抖的声音像是刀,插在他的心上,眼里覆层寒霜似的:“你还是忘不了那个吐蕃王子吗?”
“奴婢忘不了。”她的眼泪凝在睫毛,忽而滑落掉在他的手臂上。
“你喜欢他?”
“是”
李绍没再说什么,将她放回榻上,穿好衣裳离开了。
……
玉容伏在案上,将脸侧到一边,耳侧紧紧枕着手臂,望着香炉袅袅白烟,面如死灰。
自从侍寝以后,她滴水未进,牡丹花般的面容也渐渐有枯萎之意。
虽知不可能,她的心仍是惦念着远在长安的李涟。
他是那般爱她,待她又那般温柔。
她不知他此时此刻如何,只觉得一颗心同他紧紧缠绕成结,正拉扯得她痛苦不堪。
“夫人,您用些吧,在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奴婢跪在地上劝慰。
玉容充耳未闻,只是凝着那香炉上的烟,蓦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到雪腮,“出去”她开口,声音喑哑。
奴婢把吃食留在原地,脚步轻柔的退了出去。
玉容不知道出神望了多久,那香炉都已燃烬。
门外响起叩门声,玉容粉面薄怒:“我说了出去!”
门外奴婢充耳未闻,仍是缓缓走进来,玉容看向这奴婢的脸,自觉眼熟,蛾眉轻蹙:“你是……”
“奴婢郑七儿,曾经是惠妃贴身的奴婢。”
郑七儿年纪不大,十八九的样子,模样生得端正清丽,饶是伺候过惠妃的,一言一行不卑不亢,有着和年纪外貌不符的老成。
玉容倦倦地道:“难怪看起来眼熟”发髻侧倾又枕回了自己臂上。
郑七儿于她身侧坐下,温柔道:“夫人这样,永王若是知道,会心疼的。”
玉容脸一冷:“你说什么?这里不需要你侍奉,出去。”
郑七儿不为所动:“惠妃在世时,奴婢就是惠妃的身边人,感念旧主恩德,皆是肺腑之言。”
这话说道玉容心坎里,不由看向她。
郑七儿打开香炉,重新添加香膏,引火点燃,伸手将白烟挥散些,方才慢慢说道:“圣人口含天宪,擢升您为枕边人,是为天家恩赐,您郁郁寡欢日渐消瘦,有心之人加以修饰,传到圣耳朵里,圣人会如何看呢?”
不待玉容回答,郑七儿忧心忡忡复道:“只怕圣人怒火会牵连到仁王,这也是您愿意见到的吗?”
花容失色,玉容惨白着脸:“我……我没这么想过。”
郑七儿取了甜酪,双手递上:“所以夫人您要开心才是,就当是为了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