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他看起来,真的疲惫极了,连持刀的手都虚虚靠在刀柄上,指尖无力垂落。
沐云舒心头有些皱缩地缓疼,她轻轻勾了勾寂无的手指。
骨骼纹理清晰分明,瘦削而有力。
他僵了僵,很快也微微动了指头,回勾住她。
“你快回去处理完正事,早点休息,我就不拖着你了。千万记得,累了要睡,饿了要吃,别不顾自己的安危,我也会舍不得的。”
沐云舒就像是在叮嘱即将出门的小孩儿,不厌其烦到细枝末节。
很唠叨,可寂无爱听。
除她以外,没人再这样关心他的生活琐事,吃穿冷暖。
他又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呼吸触及交缠,暧昧丛生。
“你再等等我,我……我还有故事想要说给你听。”
关于寂无,关于纪之舟。
尘埃落定之后,无论真相是否大白,他都想要把自己,说给她听。
哪怕千疮百孔,哪怕她怕或者嫌弃。
寂无从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去向她坦白。
求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立于人前,站在她身旁的机会。
沐云舒认真听着,目光灼灼聚焦在他身上,闻言弯着眼睛笑声应好。
“我不急,无忧,慢慢来。”
第83章 状告郁明德残害忠良
早朝时分,君王高坐龙椅之上,由太监当中宣告荣亲王郁明德于北戎之事上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通敌叛国,囤积私兵,意欲谋反,桩桩件件,震撼人心。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不已。
荣亲王党羽面色惨白,生怕下一秒铡刀滑落;其余人等,怒而上谏请从重处置郁明德的有,大摆皇家亲情牌求情的有,众卿众相。
郁明德跪在中央,却始终高昂着头颅,维系他王亲贵胄的高贵与尊严。
郁初瑾于高台之上不执一言,冷眼看着……直到众人意识到不对劲,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爱卿,都发表完了?”
左右相顾,思忖片刻,众人俯身行礼,“但凭皇上做主。”
郁初瑾倏尔一笑。
“皇叔身怀皇祖亲赐免死金牌,于此事之上虽犯下滔天大错,但,罪不至死。”
郁明德轻笑一声,猖狂而肆无忌惮。
这一刻,他虽然跪在地上,但深感扳回一筹。
说一千道一万,皇帝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郁初瑾看着他,不变嘴角弧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就罚你,永生永世,禁足荣亲王府。”
郁明德面色不变,亦是早就预料到此。
……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这罚,也轻也重,但终究没有要了郁明德的命,免死金牌,为他挡下了最大死劫。
刚准备宣布退朝——
一太监低头步履匆匆而来。
“启禀皇上,一人自称原镇北将军顾崇明,敲登闻鼓,求面见天子。”
台下窸窸窣窣一阵,很大部分人都不太识得这是何人。
反映最剧烈的,是郁明德。
他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殿外,满目的惊惧与诧异。
“哦?镇北将军?顾崇明不是死了吗?”郁初瑾出声问道。
顾崇明,当年的镇北将军,意外跌落悬崖而亡。
“朕倒要看看,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宣他进殿。”
“不可!”郁明德下意识出声制止,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有慌忙找补,“国有国法,敲登闻鼓者,需廷杖三十,方可上达天听。”
“朕没说破例,如今诸爱卿都在,这难得的奇事想必都颇为感兴趣,就让他先进来吧,等言明他的故事,再罚也不迟。”郁初瑾都没等郁明德说完话,一锤定音。
如今这朝堂之上,没了他郁明德,也不再有人能公然与天子唱反调。
他只好压下心头满腹的疑虑与愈演愈烈的心慌,随着众人视线看向殿外。
很快,一蹒跚白发老头,被沐云舒搀扶着缓步入内
——居然是当初在庙会演出时被剪桐她们“捡”回剧院的奇怪小老头老古。
他向沐云舒坦白身份的时候着实把沐云舒吓了一跳。
怎么随手一捡的小老头来头居然这么大。
他们俩一步一步走向郁明德所在方向。
郁明德的瞳孔皱缩,惊得往后整个人往后跌坐。
“你,你怎么还活着!”
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入内的老头冷哼一声,鼻孔朝着郁明德,声音恨意满满:“你都还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死?”
说罢也不再理他,转而向皇上跪身行礼:“罪臣,顾崇明,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猛地磕头,清脆的响声回荡殿内。
“顾崇明,跌落悬崖意外身亡的顾崇明?”郁初瑾看着他,疑惑发问。
“是我,不过侥幸不死,苟活于世罢了。”顾崇明简单概述了自己过往的经历。
自悬崖之下被村民救起,随后因为心结之故一直流浪漂泊四方。
直至如今。
顾崇明从怀里掏出一叠边页泛黄发卷,一看就历经岁月,被一次次翻看抚摸,又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卷,高高举过头顶,呈向皇帝。
“罪臣斗胆,在此状告荣亲王郁明德伪造证据,残害忠良。”
郁初瑾嘴角微微弯起不甚明显的弧度,声音却故作不解与迷茫,“残害忠良?你莫要胡乱攀咬,荣亲王虽犯下大错,那也是皇亲贵胄,不容人随意污蔑。”
“臣,不敢。臣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还当年纪家满门惨案一个公道。”
“你住口!”郁明德嘶吼出声,声音急促短厉,莫名狼狈,“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也敢随意编排!”
顾崇明不理,再次弯腰举高手中书卷,“此乃臣这些年网罗搜集的证据和当年事实的真相阐述,还请皇上过目,一辨是非。”
皇上挥手示意呈上去。
台下群臣议论纷纷。
“纪家?当年那个纪家……”“没错了,我记得,被判了满门斩首,株连九族。”
“好像……主事人确实是荣亲王!”
“难道?”
“纪家当年可是世代镇守北关,如若真的有冤屈……岂不是”
“但也说不好,年数太久,我都有些忘记顾崇明长什么样了,但这也,这也看着太老了些,不会是假的吧?”
“不至于胆子如此之大吧,何况刚刚荣亲王那么大的反应……”
当年纪家的惨案实属多年罕见,是以经历过那年的人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血流满地,哀鸿遍野,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那之后,在幼小的皇帝羽翼丰满前,无人再敢公然反抗荣亲王,他真正做到了一手遮天,独揽朝政。
顾崇明陷入过往的回忆中,神色痛苦悔恨,“当初,罪臣是纪家一案的直接人证,是臣,一手把纪家推向了灭亡。”他越说越痛苦,声音哽咽带上了哭腔,身子渐渐支撑不住,伏低,再伏低……
沐云舒搀扶着他,陪他跪着,老头浑身都在颤抖着,本就骨瘦嶙峋的身子不堪重负般摇摇欲坠,能够感受到这个人内心多年的煎熬和无处难言的哀痛,终于在今朝得到释放。
说着他突然怒视郁明德,“是郁明德!蒙骗了臣,在我面前演了一场好戏!”
“当初适逢北戎与我朝大战,我与纪家共同执掌边军,纪家为主,我为辅。本来战场局势甚好,我们打算乘胜追击彻底锁定胜局。可那次,我军所有进程路线与袭击计划都莫名被泄露,北戎提前得知,拦路追击,我军大败。
我手下的人马伤亡比纪家的惨重数倍不止,我气急攻心,着了郁明德的道,他在我面前编排了一出纪家与北戎接头的戏码,就是为了给我看!让我做那个人证,去指认纪家通敌叛国的罪行!”
顾崇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泪水混着汗水往下滴落,心揪着刺疼。
这么多年了,他眼前、梦里,纪家那些枉死的人一次次出现。
他们没有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已经是对顾崇明最大的凌迟。
“我还以为,我是那个为国除害的忠良,没想到啊,只是个被奸佞利用,残害忠良的蠢货!直到那次悬崖边上,郁明德打算除掉我,临死之前,才给了我一个明白话,让我知道,我究竟有多可笑!多可恨!”
“哈哈哈哈……”他笑得凄惨,“我不愿死在他的刀下,成为一个孤魂野鬼,便自己跳了崖,谁知,我这样的人,居然还能侥幸不死。”
“本来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我根本没脸活着,我该去纪家满门面前赎罪!”
“可我不甘心!”顾崇明双眼赤红,看向郁明德的眼神如深渊厉鬼索命,“他郁明德居然还高高在上,心安理得地活着!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没有被指责,被质疑,没有人为枉死的纪家出头,我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我死,也要带着他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