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一把薅起了沐云舒——凑到自己面前。
两人面对着面，沐云舒不复当初在剧院见到郁明德的恭敬与畏意，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视着郁明德，周围火把映衬下，带着点点光亮，照进郁明德的眸底。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又回过头去看柳曼儿。
杏眼圆润，只不过柳曼儿的眼尾微长，斜斜延伸出去，多了一丝妩媚风情。
脸型、发际、鼻尖、下巴……处处都能找到一丁点莫名相似的痕迹。
郁明德愈看愈心惊，他微微张大了嘴巴，思索着，又不可置信地摇头，心跳声逐渐放大。
猛地扭头冲柳曼儿，“她不是你从青楼带出来的女娃娃吗？你俩什么关系！” ！！
柳曼儿一瞬间明白过来沐云舒的意思。
她此刻正被郁明德无意识下的手劲抓疼得龇牙咧嘴。
柳曼儿冷哼一声，“我本就出自青楼，她不是我从青楼带出来的，还能是哪里？”
“你再继续抓她，逼她，威胁她……郁明德，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她！算我今生终于高看你一回！”柳曼儿侧着脸，昂着头，恶狠狠地看向郁明德。
她壮着胆子激他，实际上心里也是直打鼓，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
柳曼儿什么都没明说，可郁明德却什么都听出来了。
瞳孔巨震。
在他之前，柳曼儿虽于青楼为当家花旦，但极大的名气一直也让她享有一定的自主权，卖艺而不卖身——虽然这种情形也一直岌岌可危。
越来越多的达官贵人高价争夺，老鸨迟早会忍不住松口，只不过还估量着价格能更高些。
直到郁明德一锤定音，要下了柳曼儿。
自那以后，柳曼儿一直就跟在郁明德身边，顶着荣亲王的名义，除了郁明德指定她作陪的人以外，再没有其他人。
而估摸着沐云舒的岁数……
他拽住沐云舒的双肩：“你今年多大？！”声音急切又莫名放缓，连制住她的力道都变小了。
沐云舒梗着脖子一声不吭，任他百般质问也无动于衷。
郁明德愈发急了，浑身都写满了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答案的迫切。
伸手挥退护卫在一旁，持刀威胁沐云舒的，踹开了挡在他和皇帝一行人面前的一干侍卫，他不管不顾地拎着沐云舒走到台阶最边沿，没有任何阻挡地看向柳曼儿。
“柳曼儿，她多大了？！”郁明德隔着雨幕怒问，“你胆敢骗我，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柳曼儿同沐云舒的神情、举动几乎毫无差别——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郁明德的手一松，垂着脑袋喃喃低语：“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啊，当初，当初御医判明，本王这辈子都无法……怎么会有子嗣呢？”
大雨如注，仿佛天空撕裂了洞口，倾斜而下，密集得让人哪怕是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吞噬。
寂无就站在雨中。
一身黑衣已全然湿透，粘在身上，冰凉刺骨。
可他无知无觉，目光紧紧锁定在不远处正对着自己的沐云舒身上。
她也看着他，目光专注，信赖。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滴都在他们面前静止——而后飞升。
……
沐云舒收回目光，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一动不动状似乖巧地立在原地，眼角余光却一直在耐心观察周围。
侍卫们的视线大多集中在对面的暗卫和禁卫军身上，两相对峙。
还有一部分则关注在郁明德的状态上。
因为郁明德的手还似紧实松地拽着她的衣领，没太多人注意她。
沐云舒又看向郁明德。
他陷入了奇怪的自我盘问的漩涡，喃喃自语。时而摇着头，时而想到了什么眼睛发亮。
这是最好的时机！
沐云舒当机立断左手握住郁明德的小手指往反方向用力一坳，右手还顺势抬肘狠狠袭向郁明德的肚子。
郁明德吃痛闷哼，下意识弯腰曲腿捂住肚子。
沐云舒拔腿冲进雨里。
比周围亲王侍卫反应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身影，似闪电般卷向沐云舒——自他们对视后就开始蓄力的动作迅猛矫捷。
他一手揽过沐云舒的腰肢，轻轻把她往身后送。在怀中的那一瞬，沐云舒使劲捏了一把他冰凉的手。
寂无动作不停，另一边劈刀狠狠砍向追来的侍卫，光亮折射到他的面具之上，鬼头在黑夜露出了獠牙，阴森冷冽，寒气逼人。
阎罗，降临。
而这一次沐云舒没有再闭眼，她被柳曼儿牢牢搂住，披上温暖舒适的斗篷，在伞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寂无。
看他一马当先在敌群之中来回闪移，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不惧，不怕，满满的安心与倾慕。
他是她的英雄，一次次挡在她身前，护她安全无虞。
*
当失去了谈判的筹码，就凭亲王府这些守卫，根本掀不起丝毫波浪。
寂无一把刀直直抵住了郁明德的喉咙，刀尖还在往下滴着血，顺着郁明德的脖颈，流进衣服中。
郁明德抬头看向寂无——鬼差拿人。
他的眼底终于控制不住地浮现几抹惧色。
当杀人的刀横到自己面前，终究不能像别人的事那样无关痛痒，风轻云淡。
寂无轻笑，“你，不过如此。”
声音像淬了寒冰，冷冷沉沉，又带着不屑一顾的嘲讽意。
寂无利落收刀，把郁明德交给了身旁手下——赶在郁初瑾怕寂无冲动行事，准备出言提醒的关头。
他走到郁初瑾跟前，“皇上，荣亲王府现已肃清，听候下一步吩咐。”
郁初瑾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垂，只他二人可闻。
“朕答应过你的，决不食言，公道，朕会给你。”
寂无笑了笑，侧头看向沐云舒。
小姑娘这会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担忧地望着自己，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那胆大妄为的劲头。
所爱之人平安无恙，寂无此刻没什么好苛求的了。
他在这样的时刻才终于愿意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承认，自己所爱。
“我明白。”他又扭过头来仰头面向帝王，“也信皇上，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琢磨，无需顾忌我。”
“今夜她有惊无险，郁明德败局已定，我已心满意足。多谢皇上方才愿意费心与郁明德周旋，您本不需要，也不会被他威胁。”
郁初瑾也笑了，“朕怕回头丢了你心爱的姑娘，赔不起。”
说着又看向被压着走向自己，还满目不敬不恭，不以为意的郁明德。
“有些账，还没算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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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云舒静静等着，等着亲王府被封，郁明德押解入狱，皇上准备启程回宫。
兵荒马乱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寂无终于处理完事情，脱离大部队，走到了她跟前，低头安静看她。
沐云舒微微侧头，有些羞赧。
她捂着脖子上的血痕，头发散乱，湿漉漉着。手上、脖子上、脸上都有凌乱擦伤和污迹，着实不是什么好模样。
“你别这么看我，我现在乱糟糟的。”她整理着发丝，小声嘟囔。
寂无握住她的手，温柔挪开，看她脖子上的伤势。血迹微微渗出，好在不是很深。
“……”
寂无不言不语，可周遭气氛沉滞低落。
沐云舒觉察到，悄声安慰他：“我没事的，一点点小伤。”
说着又俏皮表功，“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很机智！”
寂无轻轻点头，开口声音还有些滞哑，“你很厉害，很聪明……”顿了顿，“是我不好，差点没能，护你周全。”
“你又不是真的神仙，哪里能事事算无遗策呢？真要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我疏忽大意，差点坏了你们的大事。”
“你一次次救我，当初的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
沐云舒的声音轻柔和缓，在这样冰冷刺骨的深夜如涓涓细流般抚平寂无内心所有的躁动和不安。
他低头看着地面，良久，
“我不是为了还什么救命之恩。”
沐云舒闻言眼睛倏地就亮了。
这大木头说什么？
“你，那你为了什么？”沐云舒把声音放低了一个度，生怕惊着什么似得小心翼翼，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像预感什么即将发生。
“……”
“舍不得，害怕你受伤。”
沐云舒抿紧唇角，还是掩不住上扬的弧度，她扭头憋笑，心里像是吃了罐蜂蜜般甜滋滋的，直冒泡。
这就是直男讲情话的杀伤力嘛，有点挡不住。
看在这句话的份上，姑且可以饶过他之前那些不识趣的表现。
“哼哼，算你识相。”
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悄悄看过来，沐云舒也没那么大胆子和他搂搂抱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