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舒突然就想到了来之前皇上和她说的那番关于寂无的言论。
跳脱出她自我的立场,不钻牛角尖。
寂无对她的在意与关怀,是不用言语表达也能切身感受到的。
倘若她真的不重要,对他而言只是路人甲乙丙丁,他还需要如此费神费力地替自己周全和思虑吗?
再给他多一些时间和包容吗……
沐云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算这个臭男人运气好,遇见她,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至此。
好好珍惜吧他就!
想清楚了自己的困扰,沐云舒也就不再固执着不肯让步。
她上前一步,握住寂无的手—冰凉刺骨。
“你记得多穿点衣服,北戎这边冷得很,你不要受伤了。我会和曼娘在王子府等你,等你来接我。”
女子说着巧笑倩兮,眉眼弯弯似月牙,好似一场春雨浸润人心。
寂无不受控制得欲把手心攥起来,但忘了沐云舒正抓着他。
这一下,直接回握上了她那只温软小手,是细腻弹滑的,如玉也如绸。
沐云舒笑得更欢了,凑上前去小小声冲他眨眼,“回去以后给你摸个够,我们不急这一时。”
寂无不知是该继续握着还是放手……
“咳咳——”不合时宜的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两人之间旖旎的粉红泡泡。
柳曼儿清了清嗓子,一把拉过沐云舒,扯开了两人,“女儿家家的,还是要矜持一点。”说话间轻飘飘的,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沐云舒乖乖站好不作声。
柳曼儿又看向寂无,这下子音色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不少:“我听云舒唤你无忧,我作为长辈,便也托大这样唤你一声,可否?”
寂无颇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懂事行礼,“但凭柳大家称谓,小子荣幸。”
柳曼儿话刚起头忽的又停住了,突然对沐云舒吩咐道:“我等会儿要热水沐浴,你出去和店小二说一声,我有几句话同无忧交代。”
沐云舒不满:“啊,交代什么我不能听,怎么还得出去啊?”
“叫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柳曼儿斜觑了她一眼。
冷美人神色犀利,真的打定主意时便是沐云舒也不敢过多辩驳。
“那好吧。”
说着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关上房门出去了。
柳曼儿停顿良久,这才继续讲下去:“我和云舒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必过于忧心。但一旦发生意外,我要你答应我。
“务必,一定,必须要保住云舒。”她的双眼直直看进寂无眼底。
“我要你以命起誓,你答应么?”
……
这是一个母亲对他的信任与托付。
这句话的重量几何,寂无感受到了。
“在所不辞,我发誓。”
哪怕丢掉我这条命,也会保护她。
柳曼儿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没再过多要求别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正好要告诉你,或者说,告诉皇上。”
“郁明德他,是天阉。”
柳曼儿几乎是一开口就爆出了这个会引发大裕整个朝局动荡的重磅消息。 !!
波澜不惊如鬼面,也在一瞬瞪大了眸子。
“什么?”寂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柳曼儿倒是一脸的平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不能说。
她轻蔑一笑,“你以为,我都到了北戎了,即将被送到别人府上,他还能是对我情根深种而不要子嗣吗,简直令人哂笑。这么多年,除了几个所谓养子,你看他有自己的子嗣吗?不敢被人发现,他也就只能拿我当当挡箭牌了。”
寂无消化着这个震惊的消息,一时无言。
可,柳曼儿还在放大招。
“哦对了,还有,他大概也没多少时日可蹦跶了,你们也不必急于一时,”提起这个柳曼儿就更开心了,像是急着分享成就给同伴的顽皮女孩,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大,“因为啊,我给他——”
“下了药。”
“让我想想啊,大概,大概四五年前就开始了。为了不让他发现,我把药量放的很低,很低。”柳曼儿双眼炯炯发亮,嘴角挂着奇异的微笑,用手比划着“很低”的具体大小,“他身边那群庸医也就真的没有发现!哈哈哈哈——我就藏在指甲盖里,有时候也捣碎了染在指甲上,他一直最爱我这手红色,百般爱抚,亲吻,呵呵……还犹嫌不够呢”
说着向鬼面展示了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坚持染红的指甲,语带深恶,冷漠到了极致。
“他还以为我是投他所好呢,没想到吧,就这么下了好几年的药……慢性中毒啊,他最近已经开始身体不适了,还不以为然。真想看看啊,看看他最后得知真相会是什么样一副嘴脸,哈哈哈啊哈哈,最致命的一击居然来自他以为最没有威胁,最依附他,因他生又为他死的女人。”
柳曼儿笑得开怀,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可寂无看到的,却是一个身处深渊,绝望无助的女人最后的挣扎与反抗。
如果事情不是如今这个走向,郁明德没有与察哈尔德暗中勾结,那柳曼儿就还要在他身边隐忍度日。
那么——东窗事发的那一天,或许郁明德确实活不了,但她,也绝不会有好下场,郁明德不会放过她的。
寂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陪着,看她又哭又笑。
-
屋外,沐云舒敲门的手势长久地停顿在那里,颤抖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
她在门外站了好久,站到脚都有些酸了。
屋内没有了声响,寂无应当已经离开。
以他的敏锐程度,大概早就知道她在,不过没有拆穿罢了。
沐云舒平复了很久,才收拾好心情,敲了敲门入内。
柳曼儿面上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一脸嗔怪地冲她说,“怎么才回来,去哪儿了,你的人都跑了。”
沐云舒看到她还是不由鼻尖一酸,汹涌的情绪无处倾泻,在四肢五脏内狠狠冲刷。
她强*自按耐下,也装作若无其事,翘着嘴巴看向微开的窗户,“他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我还不是被那群聒噪管事的给拦下来了,问东问西好一阵才应付过去。”
“他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险,你莫要闹他。”柳曼儿替寂无解释了一句。
沐云舒放下手里的东西,紧紧贴到柳曼儿身旁坐下,搂着她的胳膊把头搁在她肩上亲昵调侃:“还不是你家金龟婿呢,就这么偏帮啊?”
柳曼儿轻轻拍打了一下她的下巴,“你可住嘴,什么话都敢瞎说,也不知害臊。”
沐云舒就那么直直看着她,复杂难明。
柳曼儿有一瞬的僵硬,“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你这么看着我?”
沐云舒浅笑摇头,“没有,曼娘真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子,连二娘三娘她们都必须甘拜下风。”
柳大家一笑倾城,再笑嫣然,一抬手一投足都是风情万种。沐云舒最爱她这般模样。
“曼娘,等此间事了,随我回家,好吗?”
柳曼儿怔然,回家么?她的家在……
“不是柳宅,随我回芙蓉山脚下,回我们的六口之家。”沐云舒紧跟着补充道,“你缺席太久啦,家里的下人都快要忘了大夫人才是家里的老大,没你给他们做规矩,二娘三娘她们个顶个的压不住,都快翻天了。家里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她或许还会有能回去的一天么?
如果有,春日赏景,盛夏游船,秋里听曲,冬至看雪……那该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吧。
柳曼儿摸了摸小姑娘透满亲昵依赖的眼睛,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好,回家。”她轻轻应着。
第75章 入二王子府
柳曼儿修养完毕,来自大裕的车马很快就到了皇城。
-二王子府邸。
传话的仆从来到正院,老远就听见里头丝竹管弦之音靡靡,伴随着女子娇俏呼声,好不热闹。
他正了正衣袖,敲门而入。
二王子察哈尔德正拥着位身材热辣的纱裙女子,享受着送到嘴边的琼浆玉液,好不快活。
“何事啊?”察哈尔德懒洋洋问话。
“启禀殿下,一队车马在大门外候着,管事的传话,说是您的贺礼送到了。”
察哈尔德推开身上倚着的女子,陡然坐正,眼角眉梢闪着兴致满满的光芒,“哦?终于到了,可是让吾好等啊。宣进来。”
……
沐云舒跟着柳曼儿身后亦步亦趋,待她正要一同前往正院,王子府的下人拦住了她。
“王子殿下只宣了柳大家觐见,姑娘你直接随我去落脚处吧。”
沐云舒隐在衣袖里的手指关节狠狠一紧,正要抬头说些什么。
“‘素月’,你先去收拾行李吧。”柳曼儿出声落锤定音,“我自去见二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