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负心汉,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来讹诈剧院。
“你!”张述一下子抓住了黄芸的手腕,声音放低,“你这女人,搞不搞得清重点,现下你应该和我站一边才对。发了这笔横财,你要什么没有,两百两银子啊,大不了我分你五十两,连小宝,你都可以把他送进上好的私塾去!”
黄芸看向面前这个本应熟悉的男人,泪意盈盈中,却觉得陌生如斯。
他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他曾也是和自己一眼对视,就会手足无措的少年书生啊,那束他送给自己的栀子花是心中珍藏至今的美好回忆。
当年柳树下,他许下的一生一世,美好未来……自己傻傻地相信了,抛下了在江南乐行的一切,背弃如母一般的师傅,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了。
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
是小宝刚出生没多久,他就找了一个有钱的商户之女,说要入赘那人家,只为换一个更好的前程,何其可笑!
可是即便如此,她都没有怨恨,或许……或许是自己不够优秀不够贤惠,留不住他的心。
他是前途无量的秀才郎啊,自己一介乐女出身,终究高攀了。
索性身边已有了此生最重要的牵挂,她的小宝。
小宝乖巧又懂事,最是体贴她,为了更好地陪伴抚养他长大,自己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活都愿意干。
他跟着别的女人来了京城,说要见识更大的世界,让她不要阻止他的青云路。
好,不阻止。
自此,你走你的青云路,我过我的独木桥。
只不过,大概是实在好奇他口中那个仿佛能一步登天的天子脚下,是以她也带着小宝来到了京城,说不定,她能靠自己为小宝也闯出一条道呢。
后来的日子,哪怕过得再苦再累,她都没有想过要去找这个前夫帮忙。
……
然而这人,却在自己第一次演出之后自己找上门来。
再次相见,他真的,变得让自己不敢认。
张述跪下来哭着向她认错,向她求饶,说自己后悔了,想要回家了。
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向自己伸手要钱,说要去赌坊把之前输了的都赚回来。
她这才意识到,张述居然染上了赌瘾。
他向她哭诉这些年的不容易,说那商户女谎话连篇,骗他钱也骗他人,到头来找到更合适的丈夫人选,转头就把他踹了。说这个京城根本不如他想象一般,无权无势就意味着寸步难行……
可是,这都不能成为他流连赌坊的理由啊!
见她不吃这一套,张述转而破口大骂,骂她不知检点,登台做了戏子,骂她不守妇道,带坏儿子……怎么难听怎么骂,甚至全然不顾小宝还在旁边。
张述怎么都是小宝的爹啊,为了自家的脸面也为了小宝,她把积蓄都给了张述,约定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也不要来打搅自己和儿子的生活。
她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这男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生。
“当初,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拿了钱就滚,从此从我和儿子眼前彻底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她明明只是想,捡起曾经的梦,做回曾经神采飞扬的那个自己。
这事过后,剧院大概,再也不会要她了吧……
大串大串的泪珠从黄芸眼眶里接连滑落,她只胡乱抬手抹去,直抹得脸颊通红。
终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开,在众目睽睽之下袒露所有。
沐云舒静静地听完,看着强撑着身子挡在剧院面前的芸娘,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的。
这样纯种的渣男,根本配不上黄芸这般温柔体贴,持家勤俭又有一技所长的女子。
她走上前去,扶住了黄芸摇摇欲坠的身躯。
黄芸只觉一阵暖意笼罩了自己,身边突然有了一道身影。
“别怕,你是和剧院签了合同的,现如今就是我们的人,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你。”沐云舒的语气平缓而坚定,带着保护的姿态。
黄芸怔怔地看着沐云舒,心尖泛着酸软,一瞬间,只觉得浑身都毫无力气。
“沐老板……”
第60章 和离的正确打开方式
周围群众吃着这一个接一个反转的瓜吃得不亦乐乎。
一会儿,“嘿,你瞧瞧那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
“就是,这背着丈夫出来招摇,也不知安得什么心思。”
“我看这剧院也不是什么好货,这不是骗人来给她们打白工么?”
“就是就是,看它门前整日这么热闹,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呢,黑心老板,我呸!”
芸娘一番吐露后,话风又变成了这样:
“天杀的负心汉,怎么还能有脸回来讨钱?”
“这种人,合该去报了官。”
“真真是丢了我们男人的脸。”
“朝三暮四,没有风骨的东西!”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张述的脸渐渐涨成猪肝色,颤抖着手指向黄芸,
“你,你,乐坊出身就是乐坊出身,永远都改不了那一身贱脾性!”他咧着嘴就要开骂,瞬时被人打断。
“乐坊出身怎么了,登台演出又怎么了?”剧院里传出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原来是一场演出将将结束,剪桐白芷带着一帮子选手走了出来,一下子就围在了沐云舒和黄芸的身边身后,气势汹汹,乌泱泱的一片。
几个人把黄芸拉到一旁去轻声安慰。
剪桐一马当先,还穿着一身舞台上的利落劲装,腰间别着横刀,双手叉腰,眉目凌厉,立于张述面前,真有那么些江湖上豪情万丈的女侠那架势,“我问你呢,乐坊出身怎么了?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要你掏钱看戏了?”说着故作抱歉地撇了撇嘴角,“哦,对了,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你没钱了。按你那套一家缺不了男主人的言论,连银子都要伸手向女人讨要的你,还怎么好意思活着呀。”
沐云舒有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不知道这丫头跟谁学的,说话那么阴阳怪气,还怪好听的。
剧院众人:……你说她是跟谁学的?
“有本事在这儿耀武扬威地讹诈,没本事赚钱?赌场,哼,还赢回来呢,你没把这只手交代在那儿,就算是老天保佑了。”说着眼神在张述的右手上停顿了好一会。
张述一下子就把手往背后缩,见一下子面前来了一堆女人,各个眉眼冷冷,不由得有些气短。
“我,我不跟一群小女人一般见识!”
“说不过就找借口,我们还不惜得跟你说话呢,浪费口舌,你有本事别上门找事儿啊,没用的东西!”剪桐许是舞台上的劲儿还没过,简直是把“叶子珊”这个角色拿捏到位了。
“好!说得好!”身后正从剧院看完演出散场出来的观众们见门口堵满了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虽然对眼前的境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见剪桐这么稳定的“演技”输出,还是忍不住拍掌叫好。
剧院一方的眼看人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盛,张述结巴了半晌,索性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哎呀,剧院仗势欺人啦,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哎呀!”
瞧着黄芸被众人护在身后,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他的算盘本来打得好好的,这种开门做生意的剧院最怕缠上事,他和黄芸这么一折腾,剧院准得松口,少不得赔他们一笔银子。
拿着这笔银子,想多快活就多快活,大不了,自己拿着银子离开京城。
结果,被这娘们搅得全黄了!
“黄芸!你别忘了,我可没写过放妻书,咱们俩也没去官府签字画押走过明路,那这和离的事儿就不算成!你还是我张述的妻子!”说到这儿他又得意了起来,“你赚了钱,就是得给我花。我还就告诉你了,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
剪桐的叫骂声也随之一顿,周围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没和离?那这还是两夫妻?”
“那就属于人家家里的夫妻矛盾了,还真不好管。”
“这女子碰上这种夫君,真是倒了霉了。”
剪桐回头看向沐云舒,沐云舒皱着眉头又转而看向黄芸,只见她刚刚还通红着的脸蛋瞬时煞白,就知张述所言非需。
这个时代,虽有所谓和离的制度在,然而其决定权仍是在男方手中。
男子可以因为所谓的七出之条休弃妻子,而女子被官府允许的和离唯一条件就是:男方应允。
何其可笑,又何其不公。
然而,这就是现实。
也就是说,如果当初黄芸和张述的和离确实没有走官方的渠道,经过官府认证的话,他们俩就的的确确仍是夫妻。而现在若是要去官府签字画押,让他们同意和离,必须经过张述的允许。
这样一来,只要张述咬死不松口,黄芸就一日不得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