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讶然,问守在门口的沉香道:“殿下平日歇得这般早吗?”
沉香摇头回道:“您出府不久,圣上便将殿下召进宫去了,现下还未归。”
“可有说何事?”
“不曾,”沉香想了想,道:“不过宫里来的那人,模样看着很是着急。”
云端宁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圣上……云端宁凤眸微眯,若有所思。
提及圣上,其实她心里疑惑得很。
据她所知,而今长息三位皇子均已及冠,封王封地,国之根本的“储君之位”却始终悬而未决。长息向来遵循“立嫡立长”的传统,照理,萧煦身为正宫嫡长子,本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她正这样想着,忽听外头一众人行礼声,是萧煦挟着寒夜轻风踏入院子里。他并未去偏殿,而是抬脚走进她所在的主殿中。
云端宁听这动静,抬眼看他,这一看便顿住了。
这是萧煦?
眼前人脸色差得几乎下一瞬便要晕倒般,唇色苍白,连平日里一双锐利得能将人钉死的鹰眸也怏怏半阖,像是重病未愈。
心中如何想,口中便如何说了:“殿下……可是受伤了?”
她今日午时出府时分明还见他神采奕奕,怎的进宫一趟回来便面色惨白如纸,像是生了场大病。
萧煦撩袍坐下,轻咳两声:“无碍。”
听得他这两声无法抑制的咳嗽,云端宁面色即刻变了,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一番情状,似乎不大像装病……
她几乎是瞬时记起父皇的话。
初时她要嫁萧煦,父皇言之凿凿,说那萧煦迎风咳血,久病难医,行走坐卧均需人搀扶。年及弱冠也没有半分婚配的意思,想来定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怕哪家好姑娘嫁去守寡。
她当时见父皇说得骇人,只心道夸大其词。这几日同萧煦相处下来,便更断定了先前的想法。
只是如今……
莫非萧煦当真久病缠身?或是另有隐疾?
她抬手缓缓搭在额上掩住难以自控的情绪。
她要嫁萧煦,分明是看重他是这皇位最有一争之力的人……但若他病重早亡,还谈何皇位?甚至若如此,她岂非要孤身孀居异国他乡 ?
这一生也未免凄凉草率得厉害……
萧煦见她扶额垂首不知想些什么,挑眉唤道:“公主?”
云端宁手依旧抵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凝重得很。
“公主有心事?”
云端宁盯着萧煦看了半晌,面有难色。
萧煦叫她看得莫名,拧眉道:“与本王有关?”
良久,云端宁方艰涩启声:“殿下身子……可还好?”
萧煦眯了眯狭长的眸子,眼底凉得仿若浸润着清寒冷冽的月色。
一字一顿地慢声道:“本王很好。”
四个字云端宁半个字也不信,“殿下看着,面色不大好。”
原是因为这个。
萧煦扯了扯唇,联想她方才的古怪言行,知道她误会了什么,一时之间有些头疼气结。
只是如何装病,如何吃药,苏悭那药能使人如何虚弱种种,不好一一同她解释。
“公主不必多心,本王身康体健,无一不好。”
云端宁只得闭了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天潢贵胄,身份尊崇,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份尊严。让他在自己新婚妻子面前承认体虚病弱,的确过分为难了他些。
总要留些尊严面子给他,事到如今,便不与他争辩那许多了。
萧煦这人瞧着英武非凡,竟是外强中干。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现下似乎有些明白那储君之位为何一拖再拖。
然她亲手挑的路,亲自押的宝,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身子羸弱而止步不前……
萧煦并未在意到云端宁这一系列的变化,他徐徐起身,留下一句“公主好生歇息”便径自出门往偏殿去了。
目送着他离开,云端宁深呼出一口气,拖着步子走到榻前,仰面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榻上的帷幔。
缓缓闭了眼,抬手覆在眼皮上,她轻叹一声。
喃喃:“萧煦,愿你活久些。”
第7章 云开雪霁你家殿下哪里是耽于情爱的人……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晨稍歇,到了申时末又毫无征兆地落了一场滂沱大雨,雨势迅疾猛烈,密密匝匝地砸落下来,给周遭氤氲上一层漫天寒凉。
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上,空气中弥漫着阴郁湿冷气的雾气,冷风夹杂着凉雨将门前树上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苏悭此刻撑着伞,半个身子都在雨幕中,淋得湿透,伞几乎全偏向了一旁。
她在门口跪了多久,苏悭就为她撑着伞,陪她一道在这站了多久。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试了,软磨硬泡也试了,这丫头就是半点不听,油盐不进啊。
他一把抹开脸上的雨水,艰难地瞪着被雨打得有些睁不开的眼,低头看跪得挺直的人,长叹一声,这丫头怎的就倔成这样?
“灵丫头,别跪了,有什么事进屋说。”
云开雪霁都是他十年前捡来的一对双生子。
记得刚见这丫头时,又瘦又小,灰头土脸的,独眼睛生得极大极亮,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显得更大。见到生人也不怯,就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牵着哥哥的手,乖巧地看着他。
这一双眼睛,把他的心都看化了。
他一生未娶妻,不得享儿女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那年遇见这两个孩子,便动了恻隐之心,一问才知,是父母早亡,孤苦无依的可怜孩子。
他觉得和这两个孩子有缘,便决意收养他们。
女孩因生着一双灵动的眼,他就给她取了个灵字,男孩不爱说话,他平日里就唤他作阿默。
男孩传授武艺功夫,女孩教习诗书礼仪,后来将他二人都一并送入王府,让子温身边有靠得住的人。
送他们进府的那日,黑云压城的阴天骤然放晴,轰轰烈烈连下数日的大雪也停了,彼时子温站在雪地里,望着刺眼的日光,将这茫茫天地中日晴云雪的名字给了他们。
云开雪霁,是个好兆头。
不过他还是习惯一口一个灵丫头,一口一个阿默地喊。
“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自己能答应个什么?苏悭又心疼又恼火的,索性将伞抛了,自己也站在雨幕里。
对付不讲道理的人,只能比他更不讲道理。
“一道淋着吧,你何时进屋,我就何时进!”
扔了伞后见这丫头虽有起身的势头,却还是迟迟不动,他便装模作样又咳又喘的,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一副站不稳的样子。
雪霁一惊,怕他真淋出个什么好歹来,无奈之下只好立刻起了身,忙扶着他进屋。
一进屋苏悭就让她赶紧去沐浴,换身干净衣服,省的生病,他自己也去沐浴收拾。
两个人沐浴好,收拾停当,已是日暮时分,外头的雨也渐渐停了。
淅沥小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流泻下来,方才门前被吹个不停的树叶被雨水冲洗得清新翠绿,空中弥漫着夹杂草木香的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苏悭沏了盏茶递给雪霁,半晌,叹道:“傻丫头,这事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
雪霁捧着茶不语,盈盈美目含泪看着苏悭,半晌,哀声道:“我知圣意不可违,只是那大盛公主骄矜蛮横,又岂是殿下良配?”
苏悭抿唇,他哪里敢告诉这丫头,得娶这位福星公主,子温绝不算委屈。
“纵使那公主脾性再如何不好,三书六礼,洞房花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雪霁咬唇,恨声道:“可她根本不爱殿下,殿下更不爱她!金尊玉贵的公主,她能伺候好殿下么?”
苏悭听她这话,手扶着额无奈地叹了口气,哪里是心疼子温婚事叫人安排不得自主,分明是除了她自己,子温娶谁她都不乐意。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细太深,偏生又执拗倔强,决定好了的事,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除了子温。
心悦谁不好,偏偏是子温,除了自讨苦吃还能落得什么好?子温这样孤僻寡言,不通情趣的人,朝夕相处岂非无趣至极?
“灵丫头,莫说子温是天潢贵胄,就算他是个普通人,这桩婚事也算是遂了父母之命,不曾逾矩的。”
纠结再三,他还是小心地补了句:“遑论他身为……”
他还没说完,雪霁搁下一口也没喝的茶,霍然起身就往外走。
苏悭尚未说完的话默默咽进肚子里,看着雪霁决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头疼。
“傻丫头,还说什么爱不爱的,你家殿下哪里是个耽于情爱的人啊。”
*
晚饭后,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又铺天盖地而来。天边乌云积压,闷雷滚滚,狂风卷着如注的暴雨肆虐,殿外庭院里几株素日里精心侍弄的奇花异草此时早便叫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