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悲凉地望着雨幕中挺身跪着,沉默无言的裘君迹,长叹了口气。
“是,我不敢!我不敢让她知晓我的父亲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城府深沉的人!”
他有些惊愕和痛苦地看向裘君迹,夜色深重,大雨滂沱,他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我知晓,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为父作的孽……”
迹儿总是残存一丝希望,觉着此事若诚心解释,负荆请罪,便会博得叶靖安之女的谅解。可他不知晓的是,他这个恶贯满盈的父亲,对叶靖安作下的孽,又岂止平白构陷这一桩?
渚安水患,万人死伤,叶家徒留个叶珏幸存,一桩桩一件件,尽
是他的手笔……
这段血海深仇,他永生永世亦偿还不清了。
*
紧赶慢赶踩着第一缕夕照,眼看着就要抵达,远远便能望见正阳城时,策马疾驰了一路云端宁却蓦地勒住马,不再前行。
她的部曲中领头那人名叫沈子坤,是沈子乾的亲弟,此时正与她并驾齐驱。
见她停住,沈子坤也随之不再动作,抬手示意身后队伍止步。
他不明其意,垂首问道:“殿下,为何不走了?”
云端宁面有忧色,深深看了一眼前方正阳城的方向,继而双眸一瞬不眨地盯着沈子坤,正色道:“襄城只你兄长一人,虽有万全后备之策,但陆怀川不容小觑。我不可久待此地,必得尽快赶回襄城助他。你且领着兄弟们自行去正阳城求见齐王,向他道明来意,他若知晓尔等身份,必会善待兄弟们。”
沈子坤拧着眉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云端宁道:“殿下保重,一路小心。”
云端宁也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身后众人,握住沈子坤的小臂,叮嘱:“照顾好兄弟们,保护好自己。”她眉眼一颤,顿了顿,抿唇继续道:“不到万不得已……切记,不可以命相搏。”
话罢,她便调转马头,扬起一阵尘沙,头也不回地策马奔腾而去。
沈子坤响彻云霄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里。
“末将记下了,殿下珍重!”
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沈子坤这才扬鞭向前,朝正阳城方向而去。
他率那四千精兵抵达正阳城下时,城中大门紧闭,无人相迎。
他瞧见城墙上的人,便高呼道:“末将奉我大盛公主之命,前来供齐王殿下差遣!”
城墙之上瞭望台的士兵闻听此言即刻跑下楼去,转身便匆匆往城内去。
他小喘着气,一面叩门一面急道:“小将军,城外,城外来人了!”
正阳城的百姓都唤高擎均一声将军,而身为他的独子,高天明亦是自小被人一口一个小将军叫到大的。
饶是现如今高擎均已不在人世,他这个小将军还是时常叫人挂在嘴边。
门霍然打开,高天明神色焦急地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快步向前走,一面走一面还不忘吩咐身后那匆匆来报信的士兵。
“快!通知破青天,让顾平川召集城内全部人马,随我迎战!”
那士兵愣在原地,用力思索着高天明的话。顾平川他自然认识,是破青天最锋锐的一支,剑刃的首领。
只是,为何要去找他?
呆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开口,试探性地道:“城外来人,并非雍宁军……”
此话一出,将要跨出门外的高天明身子骤然一僵,拧眉回头。
“你说什么?”
他硬着头皮开口:“那人声称是大盛来的,前来供齐王殿下差遣。”
高天明紧锁的眉头拧得越发深了,他缓缓转身,犹疑反问:“大盛?”
他用力点了点头。
高天明垂眸思忖半晌,喃喃自语着些什么。
他见状,小心翼翼地问:“小将军,可要放那人进城?”
高天明闻言即刻抬首,脚下一动,将一颗石子踢飞,直直砸中他的头盔。
他叫这石头蓦地一砸,惊愕着抬头,苦着一张脸看向高天明。
“放什么放!”
“他说来支援你便信?他说他是大盛皇帝你信是不信?!”
第71章 隘道决战小将军此举,未免心胸狭窄。……
沈子坤率军已等了近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人来,身后军队已隐隐有骚动不安的迹象。
他手牵缰绳,眯起眼狐疑地望向城楼,面露寒色。
那去通报的士兵,饶是跑遍整座城,现下也该回来了。即便有事牵绊,那也应当有些信传来,岂有将他四千军无端晾于此地的道理?
这齐王态度如此傲慢,若是不知情的,还心道是他大盛求援长息!
沈子坤心下不悦,向后扫了一眼脸色同样不佳的士兵们,冷哼一声,愤愤扬鞭一甩,抽起一地尘灰。
正当他等得不耐烦时,恍惚见城楼上有些动静,似乎是适才那通报的士兵回来了。
只是,这人却并将城门大开,反倒是径自回了城楼原位。
沈子坤面露愕然,握紧缰绳的手顿住了。
这人是何意?
还未等他细想,清楚洪亮的声音便自城楼传来:“将军请回吧,我们小将军说了,无须旁人相助。”
此话一出,城下军霎时一片骚乱,惊怒之声此起彼伏。
沈子坤气得不轻。
想他沈子坤,出身将门,满门功勋卓著,在大盛,凡有人者,便知沈家军骁勇。所到之处,无不受敬,何曾叫人怠慢至此?
他身后四千人,其紧要之重,更是不言而喻。公主费尽心思,呕心沥血,自小训练的亲兵,是火海里锻造出的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
那是藏在暗处最锐利的锋刃,可以一当十,轻易绝不出鞘的保命之师。
眼下公主忍痛割爱,令此师初试锋芒,竟是叫人拒之门外,毫不领情!
沈子坤憋着一股气,向着城楼沉声高喊道:“我等千里自大盛而来,是友非敌,岂有如此慢怠之理?尔等可是遵齐王之意?本将要见齐王!”
见他执着,这士兵也犹疑不定,观城下之师,也不似作假,便垂头思忖了一瞬,高声问:“将军可有凭证?”
沈子坤拧眉:“凭证?”
“将军口口声声是自大盛而来,欲要襄助我军,空口无凭,便要我大开城门,未免无稽吧?若个中有诈,我全城上下,岂非灭顶之灾?”
他这一席话说得顺畅自如,说毕便松了口气,暗自擦了擦掌心的汗水。
所幸方才留心将小将军破口大骂时候的话记了下来,如若不然,城下此人这般咄咄逼人,他定然无言以对。
沈子坤眉头拧得更深,仔细想了想来时公主的言行,将她对自己说过的话仔仔细细半晌,方挫败道:“并无!”
“那将军,还是请回吧。”
“你!……”
沈子坤此时进退两难,既不得一走了之,又不得进城,只能这般干耗着。
这厢高天明正看着身前的人,眉头紧锁。
“你是说,剑鞘里不少人都挺服他的?”
他身前站着的正是破青天的剑鞘首领郑九霄。
郑九霄点了点头。
高天明拧眉上下打量他,问道:“也包括你?”
郑九霄眼神沉静,“齐王与将士们共苦乐,同吃住,时刻一处,未有怨言,的确颇得人心。”
正阳城地处长息极北,毗邻塞北大漠,气候干燥,常年无雨,且风沙较大,与都城奉天的气候十分迥异。
他们这些常年居于此地的人,摸爬滚打惯了,对正阳城这般艰苦的环境饶是有些承受不住,莫说他一个自幼长于奉天,金樽玉馔养出来的王爷了。
破青天吃什么他便吃什么,破青天住何处他亦住何处,如此月余,竟是一句苦也不曾叫过。
高天明神情略有松动,但仍是狐疑地眯着眼,半信半疑道:“不过装装样子罢了,十天半月的好演,你看若是一年半载,他可还能受得住?”
郑九霄沉吟不语。
半晌,像是突地记起什么般,他皱眉道:“听说城外有一支师自称大盛军,欲要襄助我军?”
高天明哼笑:“郑首领消息倒是灵通。”
“剑鞘有一人今日轮值城楼瞭望台。”
高天明指关节屈起,满不在乎地敲着桌案,在寂静无声的房中越发清晰可闻。
“是,但本将军拦了。他说是援军便就是么?空口无凭便指望本将军大开城门,毫无防备地迎接,简直荒唐。”
郑九霄一面观察着他的神色,一面揣测道:“其实究竟是不是援军,小将军心知肚明吧?”
高天明身子一僵,轻叩桌案的手也顿住了。
郑九霄接着道:“您不愿让那支军进来,是知晓那是大盛公主为齐王而谋,您不喜齐王,是以想
刻意刁难他们一番再作打算。”
“恕九霄直言,小将军此举,未免……”
高天明蓦地起身,瞪着眼盯着郑九霄,磕磕绊绊道:“未免如何?!本将军就是看不惯那萧煦,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