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不发一言地缓缓向他走进,眼底神色寒凉如霜雪。走至他身前站定后,她顿了顿,继而毫不犹豫地抬手便掴了萧煦一掌。
萧煦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应下了这一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云端宁嘶声道:“若来日有难,有苦,受与不受,我说了算。”
萧煦抬手揩去唇角的血丝,喑哑着嗓音道:“他日等你的,若不止苦与难呢?”
云端宁闻言冷笑:“我自己选的路,是生是死,皆系我一人之上,苦难如何?死又如何?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无端送死,便是蠢!”
云端宁哽咽着吼回去:“也好过贪生怕死!”
萧煦沉默地看向她,半晌,叹道:“阿宁,他的敌人,不是你。”
云端宁不去理会他,转身便推门而出,走至门前,侧眸倔强地开口:“萧煦,我今日既已回来,纵使你再说什么,我也决不会走。”
萧煦深深望了她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她快步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神复杂辨不清情绪,较她走时更加疲惫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灰。
*
萧然说要补上的生辰礼,还是迟了许
久才送到陆盈溪手中。
依旧是在望江楼,一如先时他二人所坐的老位置。陆盈溪满心欢喜地接过萧然递来的生辰礼,拿在手心端详了半晌,喜道:“这可是你亲手刻的?”
陆盈溪手心里躺着个长约一尺的木雕,是个巧笑倩兮的女子正欲扑蝶的模样,这女子神态容貌活灵活现,俨然便是陆盈溪。
萧然弯了弯唇,“那日见盈溪打扇扑蝶,甚美。”
陆盈溪左右翻看着这木雕,爱不释手,蓦地转念便想到些什么,敛了笑问:“那你雕了多久?可曾伤到手?”
“让我看看。”
她不放心,便要上前去抓萧然的手。
萧然无奈一笑,按住她的肩头将她压了下来,摇头道:“无碍,小玩意儿,随手做来,费不上什么功夫。”
陆盈溪不信,偏要拽过他的手,前前后后仔细检查过一遭,确定如他所言一般,这才放下心来。
她将木雕放好,拾箸夹菜,闷闷地开口:“那日你叫我可去宫门口等羲和,她似有急事入宫,并未理睬我。”
陆盈溪皱了皱眉,用筷子戳了戳面前一盘菜,浑不在意地念叨:“还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萧然挽起长袖,夹了一筷子菜搁入陆盈溪碗中,顺势淡然问道:“什么话?”
陆盈溪将他夹的那菜笑吟吟地卷入口中,口齿不清地回:“她对我说,‘看人要用心’。我想了许久,也不知她此话何意,改日去寻她玩时定要问问。”
萧然闻言一顿,面上虽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悄然结了一层霜色。
“看人要用心……”他轻笑出声,送了些饭入口,细嚼慢咽后方不慌不忙道:“皇嫂这是想提醒盈溪,身边有歹人呢。”
陆盈溪眉心紧蹙,叹了口气,托腮无奈道:“我原也心道如此,可仔细想来,我身边亲近之人,不过哥哥、碧荷与你罢了,从未结交过什么旁的人,哪里又会有非要‘用心看’不可的人呢?”
萧然笑:“自然。”
陆盈溪也不去纠结,只当是云端宁随口说的,便垂头安心用饭了。
还没吃几口,忽地想起什么,便抬眸问:“你道齐王同羲和吵架,是真是假?”
前两日她要去王府寻云端宁,萧然却劝她齐王府眼下正不太平,莫要趁此时去。
萧然安静地为她夹着菜,轻声道:“前几日委实闹得厉害,皇嫂昨日一早,甚至还离了王府欲回大盛去。”
陆盈溪闻言一震,惊呼:“羲和走了?”
萧然安抚地一笑:“眼下已无事了。”
“正则哥哥怎知晓?”
萧然垂眸一面吃饭,一面淡淡回:“正是我去劝回的皇嫂。”
陆盈溪瞪大了眼,继而笑道:“你平日不是最喜清静,不爱理这般事么?”
萧然眼尾漫上笑意。
“事关皇兄幸福,便是紧要的事。”
陆盈溪撇撇嘴,咬着筷头道:“齐王殿下真是长在你心尖上了。”
萧然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知她心中在想什么,便无奈地笑了笑。
“盈溪也一样。”
陆盈溪像是得了饴糖的稚童,这才欣喜地弯了唇角,趴在桌上,盈盈杏眼望着萧然,盛满了一泓浮光跃金的溪流。
又想到他方才说的话,眉心微蹙,有些不解。羲和这人,纵使她不甚了解,打过的这几次照面也大致知晓她的性情。
只有她说话给旁人听的份,断无旁人来指点她的可能。
“你说了什么,让羲和乖乖听你的话?”
萧然神色未变,依旧温声道来:“不过是他二人闹了些误会罢了,又都不愿低头,我只是将事情前因后果解释清明罢了。”
陆盈溪咋舌,怎样的误会能闹得她竟要回母国这般大。
她咬着唇直视萧然,盯了他半晌,继而坚定道:“日后我们可不要有误会!”
萧然叫她这猝不及防的话一惊,口中含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缓了缓,他胸腔微震,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回道:“我们何曾有过?这些年,你说的哪件事我未依你?纵是想有误会,怕是也难吧?”
陆盈溪却不依不饶,“不行,你要应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同我生气,不许不理我,也不许离开我。”
萧然垂下眼睫,将杯盏举起,掩去唇角的笑意,一面轻抿了口茶,一面应和她道:“自然自然。”
陆盈溪这才如愿以偿地开始认真吃起饭来,一垂眸却不防见碗里已堆得满满当当。原她方才在问话时,萧然回话的同时,也一直手不停息地替她夹菜。
她苦着一张脸,委屈地看着萧然。
萧然轻啜着茶,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
“吃尽了。”
“这实在太多了……”
萧然敛去眼底笑意,拧眉道:“今晨便未用早膳,难不成午膳也不要好生吃?”
陆盈溪咬牙:“碧荷又告状……”
“她不说我也知晓,快些吃吧。那一道莼羹鲈脍若冷了,便要发腥。”
陆盈溪耷拉着眼皮,手里筷子不轻不重戳着碗中菜,闷闷回:“知晓了……”
第63章 立储废后二十年前偷天换日的欺君之罪……
永嘉三十四年,在第一片落叶掉在奉天皇城中时,立萧煦为储君的圣旨,一锤定音般到底是宣之于天下。
此时萧启策面色惨白,正阖眸无力地躺在床榻之上,不住地咳着。
高德禄自殿外来,垂首恭敬地走至榻前,顿了半晌,面有难色地开口:“陛下,皇……孟氏冷宫喊冤,言道有至关紧要的事,必要面圣……”
不久前,已然病重垂危的永嘉皇帝萧启策连发两道旨意,一为立储,一为废后。
萧启策用力地睁开眼,咳了几声,气若游丝地艰难开口。
“你且去将朕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她……”
“……二十年前偷天换日的欺君之罪本是罪无可赦,朕……”他忽地猛咳起来,高德禄一惊,忙上前为他顺着前胸,他才虚弱地继续道:“朕念在,孟氏满门为国捐躯留她一命已是,已是莫大宽宥,若仍不自知,便去见见孟家先人!”
“咳咳咳……”
……
萧启策废后旨意一出,即刻便引起轩然大波。
历朝历代,为防外戚干政,去母留子之事屡见不鲜。但当今谁人不知,皇后一族在先帝时便鞠躬尽瘁,战死沙场,几乎满门尽灭。莫说干政,连在旁系中寻个亲缘深厚的都难。
更何况皇后满门为国捐躯,为后二十余年并无大错,这道废黜旨意来得如此无端无情,群臣为皇后求情的劝诫折子,白刃般刺入缠绵病榻的萧启策身上。
更有甚者,天不亮便跪在理政殿宫门前,激愤地大谈特谈彼时先帝的遗诏,甚至直言萧启策此举君恩浅薄,令朝堂群臣,令天下百姓寒心。
云端宁与萧煦入宫谢恩时,撞见的正是这一幕。
今日长跪不起的是御史中丞沈进贞,他面色通红,扬声朝里间呼喊:“陛下,废后一事,务要三思!”
他抬头看见萧煦时,如同看见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连起身也顾不得了,惶急地向他膝行而去,在他脚前俯首叩地。
“殿下,太子殿下!于公,皇后乃是国母,无错岂有无端废立之理?于私,她是您血脉至亲的生身母亲,血浓于水。还望殿下……”
萧煦鹰眸微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恰像是冬日里一块寒冰自颈后滑进衣领里,沈进贞接过他的眸光惊得一抖,原先通红的面色也白了几分。
他不自觉地垂下头,口中后半截话欲说难说,到底是吞进了肚子里。
见他偃旗息鼓,萧煦便不去理会他,在高德禄的引领下,与云端宁径直步入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