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君迹叹了口气:“左不过是开弓再无回头箭,欲退不得了。”
叶珏抿了抿唇,咋舌道:“只是可怜你那位朋友,但愿他能不受父亲影响,继续做自己吧。”
裘君迹点点头,动了动唇:“他会的。”
“我爹爹也如你那位朋友的父亲一般,不过自幼教我的一切,已全然言传身教,用他的一生践行。”
裘君迹闻言才想起还未来得及了解叶珏家住何方,又是何许人家,便问道:“令尊是?”
叶珏侧眸看着他,笑得骄傲:“叶靖安。”
这三字却像是滚滚惊雷劈在他耳畔,他面色即刻惨白,颤抖着唇瓣,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自父亲书房中发现的甜如蜜,正是他要拿来害深宫中那个从渚安来的男子。而那个男子他自然知晓,是叶靖安大将军的爱徒,前番北上奉天,正是要为叶靖安陈情。
父亲要害叶靖安的徒弟,那岂不是为害叶靖安……
叶珏见他神色不对劲,便皱眉关切地问道:“裘公子,你怎的了?”
裘君迹霎时如梦初醒,看向叶珏,面色又是一白,后心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我……我无事。”
叶珏有些狐疑地打量他,侧首道:“当真?你瞧着面色不大好。”
“我只是……有些惊喜,我……素日里十分仰慕叶将军的。”
话落,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宫里来了个叶将军的徒弟,欲要为他申冤,这冤,从何来?”
叶珏眸色渐凉,冷笑道:“我爹爹为长息征战十数年,不过有宵小奸人无端造谣那渚安洪水决堤与我父有关,竟当真有人深信不疑。”
裘君迹一震,喃喃:“何人如此歹毒……”
叶珏厉声道:“自然是那千方百计欲要下毒灭口之人。”
裘君迹僵立在原地,心如刀绞。
叶珏回头看他,眼露茫然。
“公子,你怎不走了?”
红日西斜,天边悄然染上些许墨色,压下了欲要探头的余晖,收敛起不多的光亮。
裘君迹尽力强扯出个笑来,回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与叶珏分别在天色将要全黑之时,一路强颜欢笑送叶珏回了齐王府,待她进门后便再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像是叫抽干了浑身气力般,一步一踉跄,几乎瘫软在地。
他朝着墨色更墨的方向走去,耳边阵阵轰鸣,心口像叫人划开了一道口子,抽干了跳动着的血液,灌满了滚烫的沸水。
叶珏的父亲竟就是叶靖安……
他仿若叫人吸干了魂魄般,神色凄惶地踏入家门,失魂落魄地一路径直走到裘思道的书房。
一言不发地霍然推开门,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垂眸练字的裘思道。
裘思道循声拧眉往门前一看,但见裘君迹面如死灰地冷冷睨着他,他一愣,忙搁下笔,一面走出来,一面道:“迹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竟这样差?”
裘君迹眼底猩红,睚眦欲裂。
“父亲,叶靖安一事,与你可有干系?”
裘思道一凛,“谁同你说起的叶靖安?”
“诬陷叶靖安掘堤之人,是不是你?!”
裘思道不答,两腮的肉抖了抖,正色道:“迹儿!”
裘君迹见他反应便知端的,他眼底含泪,字字句句恨声道:“为何是你?为何是你!”
他几乎气噎喉干,撕心裂肺般哀嚎出声。
裘思道见他反应如此之大,瞬时便慌了神,忙握住他的肩头道:“迹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联想到那日玉公子的话,他一颗心如坠冰窟,颤声道:“可是,可是有谁找过你?”
裘君迹默不作声,只踉跄着转身,绝望的背影割得裘思道眸底一痛。
“迹儿……”
第60章 情断义绝(修)我与你自此,情断义绝……
云端宁是午时入的宫,待她出宫,天色已是沉黑如墨。
她有些怅然地回到王府中,脑海中很难抹去她入殿时见到萧启策的模样。
初次见萧启策,还是他寿宴之上,彼时他威风凛凛,雄姿英发,高坐于正殿之上,是气势夺人的九五至尊。
如今离那时不过两年不到,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她甫一入殿,床榻之上的人连起身的气力也无,虚弱得只能硬挤出一字半句的话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给不了自己些许重声的回应。
待她说出萧煦身世后,萧启策才如回光返照般,竟是起身下了榻。原先惨白的面上亦多了几分红润,几乎是跪在她身前,枯瘦的手掐抓住她的双臂,猩红的眼底噙着满眶热泪,嘶哑地低吼:“……当真?”
她始料不及地一怔。
曾经父皇的话在她耳畔无法抑制地回荡。
“长息这位永嘉皇帝心思颇为深沉,喜怒无常,是个不大好相与的人。加之生杀予夺,手腕铁血,一贯严于御下。”
云端宁不语,只是默默将藏于袖中那枚苏悭留下的,血迹早便干涸凝固的戒指,缓缓呈到萧启策身前。
云端宁知晓,长息男女定情,素来喜将双方惯用的物件合二为一,预示永不分离。
想来,这枚戒指上的一半兽头一半银环,便是此理。
然后她看见这位雷霆手段的皇帝一面用力地咳着,一面将戒指牢牢贴在心口蜷在地上,满眶的泪到底是不可自控地纵横了整张脸。
“汝仪……汝仪,我好累……”
她近乎仓皇地退下,眼前的萧启策,比初遇寿宴之上龙行虎步,威震四方的他,更让云端宁感到震撼。
沉香见她回来,忙焦急地迎上去,问道:“王妃,您去哪儿了?”
云端宁眸光凝滞,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去理会沉香,径直往萧煦的房中走去。
沉香见她动作,猜道:“您要去寻殿下?”
云端宁继续向前走。
“殿下他不在房中!”
云端宁闻言脚步一滞,回眸道:“他人在何处?”
沉香:“后花园,空地凉亭中。”
云端宁一顿,便是当初她欲试袖箭,却撞见萧煦练剑之地。
她下意识抬首望了望如墨的天,但见一弯弦月亮盈盈地坠在天幕中,清辉遍地,月色极美。
后花园离溯明院不远,加之早熟悉王府的路,云端宁本应当走得顺畅无阻才对。
可她提裙欲走时,双腿却像是被紧紧箍住,举步维艰。
她平生第一次产生畏惧的情绪。
她承认,今日一声不吭便进宫将这样大的事呈明陛下,的确有些冲动。何况,萧煦的态度也一早便明朗了,他不愿将这个秘密坦白,便就是还在恨陛下。
脚下缓缓挪动着,她有些怅惘,可若是重来一次,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入宫面圣,而且越快越好。
陛下的病情原比她想象中,甚至是沉香所说的,严重得太多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今日入宫一见,陛下几乎随时有病危的可能。就在如此一发千钧的当口,她怎会坐以待毙,乖乖等到届时那信王御极,将铡刀送到她的颈项上么?
如此想着,她也不管了,脚下步伐快了许多。一面垂眸思索着待会儿见到萧煦便对他软言几句,一面借着月光越走越快。
突地,她脚步一顿,险些撞上身前一个人。
一身玄衣负手而立,在月下极为惹眼。
云端宁微微一愣,这是早便知她会来,已然在候着她了?
萧煦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月下无言地站着。良久,她动了动唇,轻声道:“殿下……”
“今日我入宫,是不得已下的万全之策。”
萧煦依旧沉默。
“信王如此狠辣,若一朝即位,你,我,以至于整个齐王府皆是灭顶之灾。这是眼下我能想到,唯一也最快的法子。”她顿了顿,继而垂眸道:“不过……不曾知会你一声是我的不是。”
见萧煦依旧没有接话的意思,云端宁一拧眉,忽地记起一桩事来。
彼时她要走出殿门时,身后气噎喉干的萧启策忽地喊住她,声音像是自胸腔逼出,一路挤至喉头,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伴着难以抑制的嗽声,发着颤从唇齿间迸发出来。
“替朕向子温说一声……父皇这辈子都对不住他。”
云端宁微叹口气,开口道:“陛下他让我转告你……”
萧煦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转身回眸,平静如一弯清月的眼搁在她的身上。
云端宁见他的唇瓣微扯,一点点翕动着。
“公主,回去吧。”
云端宁怔住了。
萧煦不再看她,而是抬眸看向天上的月,如那夜一般的皎月。
他继续说:“回你该回的地方去,不必在长息的齐王府惴惴,见今日月便忧心不可见明朝日。”
云端宁几乎是刹那间抬眸,陡然一震,像是叫雷霆万钧瞬时击中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