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君迹见她笑了,这才如释重负。
他一面收起伞领着叶珏去他方才的雅间,一面轻笑道:“姑娘不必言谢,在下举手之劳。”
“不必唤我姑娘,我姓叶,单名一个双玉‘珏’字,唤我叶珏便好。”
裘君迹握紧了手中伞,唇动了动,方试探性地唤道:“叶……珏,”他又将这二字咬在唇齿间,低声喃喃:“叶珏……好名字。”
叶珏带着笑意抬眼看他。
不等叶珏问,裘君迹便即刻道:“我名唤裘君迹,君子之迹的君迹。”
“这个名字,配得上你。”
裘君迹闻言面上一喜,眼底闪过异彩。
他看向叶珏,叶珏却是又敛了笑,坐下痴痴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裘君迹这才记起方才她就在楼下独自一人,情绪低落,又联想到在门前时她泪盈于睫的模样,便撩袍坐了下去,面有忧色地问:“你可是,心情不好?”
叶珏偏转视线看向他,又垂下眼睫,半晌,方低声开口。
“今日是我爹爹的生辰。”
裘君迹一愣,既是生辰,缘何悲戚惆怅至此?
叶珏的声音又一点点传来。
“可是如今他已不在我身旁,我再不能给他过生辰了。”
裘君迹何其聪慧,见她这模样,心底便猜测到了些什么。
他带着怜惜的眼神看向叶珏,安抚道:“你若记着他,他便在你身旁。”
叶珏闻言微顿,又倔强地抬眸瞥向窗外,强忍着哭意。
“我当然会永远记得爹爹。”
“那他会很开心。”
此话一出,叶珏眼底蓄着的泪终究是不可抑制地滚落,她抬起手背用力地拂去,偏头不愿让裘君迹看见她这副模样。
裘君迹见状,为了让她不再沉湎悲痛之中,半晌,便开口道:“我有一件连日困扰我的事,想请姑娘听听看,是否可以为我解惑。”
叶珏不说话,他便自顾自讲下去。
“我幼时有个形影不离的玩伴,他是家中独子,父亲极有才学,母亲蕙质兰心,对他也十分上心,吃穿用度一应是上佳的,叫同龄人好生艳羡。”
叶珏虽是依旧侧身坐着,却已在认真听他说话。
“父亲对他要求极高,严苛到笔握几寸,墨蘸几分。课业须得日日交予他父亲审查过,字迹务要端方稳重,行文必得通达有理。做人更是要时刻保持一颗正直良善之心,说话做事,皆要问心无愧。”
“他就这样在父亲严苛的教导下,规行矩步了十余年。可某一天他却发现,父亲教导他的,自己也没有做到,甚至还与他以往那些所谓正直端方之言,背道而驰。”
裘君迹说及此,便沉默了一瞬。
叶珏抬眼看他,问道:“然后呢?”
“然后,”裘君迹尽力扯出个笑来,道:“他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面想问清楚,他的父亲究竟与那腌臜丑行有无牵扯,一面又不敢面对。”
叶珏默了默,继而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向他。
“若是我,我便会问清楚。人都会犯错,知错能改,他还是个好父亲。更重要的是 ,若他并非如此,只是你的那位朋友,不慎误会了呢?”
裘君迹垂眸,胸腔里挤出一声闷笑,喃喃:“是啊,还是个好父亲。”
继而他又一瞬不眨地看向叶珏,微微笑道:“谢谢你,叶姑娘。”
第53章 幕后真凶伏尸流血,以命来偿。……
自宫中回来后,萧煦便一病不起,如今已近三日了。
这些年来,萧煦大病小病,无论时间长短,都靠着苏悭的药,“病”得得心应手。不过眼下不同了,他是真的病了。
那日书房宿醉后便着了凉,再加之饿了一天,云端宁送来的饭也只是浅尝了几口,便又伏在她身上睡了。
当晚云端宁半个肩头都是麻的,酸痛了好些时候都动弹不得,要发火时垂眸瞥见肩侧的湿润,便又无端一怔,默默偃旗息鼓。
原来萧煦那晚曾靠在她的肩上哭过。
这三日来,除去伺候的小丫鬟与雪霁侍奉在萧煦身旁衣不解带外,也只有沉香、云开时不时跑去看一眼他。
云端宁却在溯明院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杜若瞧见了她这模样,茫然问道:“公主,你怎的了?”
云端宁却好似并未听见一般,垂眸敛眉,照沉香素日里脾性,不应当早早来催她去看望萧煦了么?
杜若见她不回应,又皱眉唤道:“公主?”
此时沉香正迎面跨入殿内,云端宁抬眸一看,还不待她说话,便即刻道:“你说吧。”
沉香眼底透着茫然,叫她这话说得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她悄悄瞥向杜若,只见杜若也不解其意地摇了摇头。
沉香指了指自己,磕磕绊绊地道:“我……应当说些什么吗?”
云端宁一滞,咬牙拂袖转身进了里间。
沉香挠着头走向杜若,悄声道:“王妃她怎么了?是我惹她生气了么?”
杜若猜:“兴许是公主想问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沉香:“除去给殿下送药,再不曾做什么了。”
杜若也皱着一张脸,摊手道:“那我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云端宁又自里间走了出来,沉香一句“王妃你去哪儿”还未说出口,云端宁便一壁走,一壁道:“我是为你才去的。”
杜若沉香二人无言目送着云端宁一路出了殿门,面面相觑,半晌,异口同声道:“去哪儿?”
萧煦其实病得不算轻。
云端宁踏入殿内,瞧见他床幔里模糊的身形以及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时,才有实感。
她一面走近床榻,一面道:“殿下可好些了?”
许久,帷幔里才传出一声沙哑的回应:“公主坐吧。”
萧煦似乎起了身,轻咳了两声,欲要拉开床幔。云端宁见状,忙提裙走上前去,替他将床幔拨开。
萧煦到底是萧煦,纵是大病了这几日,周身气魄却依旧凌厉震人。
云端宁将锦枕叠起来,扶着萧煦靠在枕上,继而坐在床边,打量了他半晌,方问道:“殿下,我一直有话要问你。”
萧煦闻言看向她,眼尾一挑,示意她继续。
“殿下当日入宫前,说让我若有事便去寻陆盈溪,不似随口之言。”
萧煦神色微凝,低声道:“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权当她是最后一个指望。”
“那为何是她?”
萧煦神色变了变,静默了半晌,就在云端宁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却嘶哑着嗓子开了口。
“陆盈溪,同信王有关。”
信王……
这话却像是蓦然一棒砸在云端宁面门,陡然让她惊愕地反应过来,似乎一直忽略了这位信王殿下。
可,与他有关又如何?
萧煦眼神一暗,缓缓开了口。
“彼时在渚安,我有意放走那人,并非只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身上,以及当夜所躲藏之地,都有一股味道。”
云端宁拧眉,“什么味道?”
“公主可知,倚碧霜颜?”
云端宁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当年她私逃出宫去岐平时,曾听说过这倚碧霜颜。此花与寻常花不同,花开时虽极美极艳,但却毫无花香,反倒隐有臭味。
萧煦缓缓抬眸。
“那晚我在那人身上,嗅到了倚碧霜颜的味道。倚碧霜颜并非生于长息,而是长自岐平。此花饶是在岐平,亦少有人将养,只因其一经开花,无芳香反有恶臭,值得一提的唯只花瓣薄如蝉翼,花开之时艳冠群芳。”
云端宁安静地听着。
“长息少有人养此花,却并非无人养。”
她一震,错愕地开口道:“当晚那人莫不是……”
萧煦鹰眸微眯,轻呵一声。
“那人不是他,养花人却是他。”
“可他不是……”
“可他不是心慈纯善,与世无争?”
云端宁抿了抿唇,微微颔首。
“正则幼时便极为懂事,他出身不好,亦不得圣心,是以在深宫中活得便更加举步维艰。赵妃死后,他这个名义上的三皇子,便更加人人可欺。遭人冷眼折辱,克扣月例吃食,温饱尚不能足。”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活了六年,父皇似乎终于记起了他。将他指给孟氏,他便同我一道长大。人人皆道,他养在皇后膝下,得皇后疼爱,是走了大运,过上了好日子。”
说及此,萧煦冷笑一声:“孟氏那般刻薄寡情的性子,是不会毫无缘由地待人好的。他在凤仪宫中,挨打过,受罚过,日日谨言慎行,强迫自己说些恭维讨喜的话,博她欢心。可以说,他自小到大,从未有一日做过自己。”
“这样一个战战兢兢活下来,日日须得忧心朝不保夕的人,比所有人都渴望强大。”
云端宁沉默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又垂下眼帘,轻声道:“他和徐拂月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