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自作聪明,将我交给孟氏是,十多年入府护我是。在他心中,可是以为,两相抵消,万事无忧?”
云端宁沉重地闭了眼,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握紧了拳头,低声道:“你当真会恨他么?”
萧煦默了默,将这雪虐风饕尽收眼底,半晌,方哑声开口。
“他是在这大雪中,第一个为我撑伞的人。”
云端宁心蓦地一沉,像是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一般,钝痛难言。
“他今日为何不来?”
云端宁一僵,如鲠在喉。
见她这模样,萧煦神色微变,拧眉道:“出了何事?”
被禁锢在萧煦肆虐更胜周遭风雪的眼里,云端宁方明了,原来那夜云开,是怎样彻骨痛楚,又是何等的有口难言。
萧煦步步紧逼,诘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云端宁闭了闭眼,尝到唇边咸湿的泪。她复又睁眼,雪地里刺目的白光晃得她双眸干涩。
她动了动唇,喉头竭力挤出同云开那夜一般无二的话来。
“……苏悭死了。”
她看到,萧煦在风刀雪剑里,站成了一尊石像。
第52章 酒楼再遇殿下他,只有你了。
大雪已连下三日,昼夜不歇。叶靖安一事,齐王无罪释放,荣王却一夕之间抄家落狱,甚至都没有面见圣上喊冤的机会。
一夜之间,这一场雪,掩去了好些夜里行人的足迹。
云端宁站在溯明院殿门前,沉默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苏悭一事,对萧煦的打击不算小。自他从宫中回府,到如今已有两日,始终将自己锁在书房中,水米不进。
他虽然平安归来,然王府上下,甚至冷寂更胜往日。
云端宁又抬眸望向阴沉的天色,漫天大雪便下进了她的眼底。乌云蔽日,风骤雪急,这样不太平的日子,她应付得有些倦怠了。
一意孤行地选中长息,又果断地在这长息三位王爷里挑中萧煦,当初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不得而知。
只能赌,只能陪着萧煦走在这风雪长路上一道赌,未来那御极之人,必然得是他。
她垂下眼帘,刚欲转身进殿,便不防撞见一对泪落涟涟的红肿双眸。
沉香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哭得伤心欲绝。
云端宁微动了动唇,刚想开口问她,沉香便不问自答地抽抽搭搭哭出了声。
“王妃,您……您去瞧一眼殿下吧,他连着两日不曾用饭了……”沉香一面伸手过来小心翼翼拽着云端宁的袖口,一面哽咽着道:“苏悭先生……”说及此,她泪水决堤般再也控制不住,一抽一抽地,缓了好久才接着继续说:“殿下,只有您了……”
云端宁一怔,叫她后面这半句话蓦地击中了。
殿下,只有您了……
“王妃,您就去看一眼殿下吧,哪怕看一眼,劝他吃点东西,也是好的……”
沉香双眼通红,还在兀自扯着她的袖口。
云端宁回眸看了眼风雪肆虐下的书房,神色微凝。
无论如何,也到底是萧煦名义上的妻子,何况他如今处境,即便是素不相识之人,安抚慰藉亦是人之常情。
是以她便微微颔首,轻声道:“我去看看他。”
沉香破涕为笑,将身后食盒递给云端宁,道:“劳王妃带上这个,劝殿下用些饭。”
云端宁接过食盒,沉香便扶着她,撑起伞,步入风雪中。
她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方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甫一进去,便听得一阵埙声,幽幽地在书房内盘旋萦绕,她蓦地顿住了。
凄哀的埙声在幽寂的书房中化作一把把钝刀,带着陈年的斑斑锈迹,一点一点地磨着云端宁的心。
迫使她再次回忆起,苏悭已然不在人世了。
她定了定神,长呼出一口气,一面便往里间走,一面低声唤道:“殿下?”
房内并未点灯,昏昧
幽静,一进去一股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裹挟着人满身。门外的光亮投射进来,她借着这光一点点打量房内。
云端宁皱了皱眉,他这是喝了多少酒?
“殿……”
这声还未唤出口,云端宁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她在墙角中,瞥见了萧煦。
他墨发散乱,仰头阖眸,一腿直伸,一腿屈起,小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手中还个通体如墨般的物件,想来便是适才他吹的那枚埙。
云端宁心下有些酸涩,无端记起那日雁声关外,他金鞍骏马,红衣锦袍,冷峻不羁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心口疼得厉害,竟是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缓了半晌,她方缓缓蹲下身,将食盒搁在萧煦身前,顿了顿,一面自顾自将食盒中饭菜端出,直接摆在地上,一面低声道:“你已经两日未用饭了,无论如何,也应当吃些。”
萧煦缓缓睁开了眼。
他眸光愣直,半晌,方哑声道:“其实我从未怪过他。”
云端宁端着饭菜的手一顿。
萧煦握紧了手中陶埙,扯出个笑来,“我记得徐拂月曾说,他是个天生的灾星,与他亲近之人,总是一个接一个与他诀别……”
云端宁叫他这话说得心里抽痛,她抬眼瞥向萧煦,只觉得他平日熠熠凌厉的鹰眸,再不似以往。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只是未到伤心时。
她微叹口气,刚欲开口,便对上萧煦幽深不见底的黑眸。
萧煦神色倦怠,眼底爬满了血丝,眼下乌青清晰可见。就这样对望了半晌,在云端宁神色不自然欲要错开眼神时,萧煦却身子前倾,失了力般整个人向她倒来。
云端宁一怔,只得下意识抬手接住他。
萧煦双手撑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项,传来阵阵酥麻。
云端宁身子一僵,颤声道:“殿下……”
闻她此言,萧煦反而贴地更紧,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疲倦地阖了眼,哑声道:“羲和,让我靠会儿。”
云端宁咬了咬牙,眼下倒是知道唤她羲和,原先不还是一口一口公主叫着?
本欲推开他的手也到底是垂了下来,默默闭了眼,忽略颈间的温热酥痒。
*
裘君迹再次见到那日街头的少女,有些不可思议。
今日风雪交加,路上少有人行人,她穿一身朱红团花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美得恍若神妃仙子,俏丽灵动。他自酒楼向下望去,只见她并不撑伞,雪落了满头满肩也是浑然不觉,只一个人低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叶珏神色木然,一点一点挪动着鞋头,垂眸瞧着自己绣花鞋在雪地里踩出的每个印记。
今日是腊月廿二,是她爹爹的冥诞。
从前每逢此日,她都要穿上一身明艳红衣,为爹爹庆生。
她幼时贪玩好动,每逢冬日总闲不住,也总爱在雪地中踩脚印作画。那时身后少不了要跟着爹爹娘亲,娘亲总会训她不成体统,手里拿着戒尺与大氅,将衣服给她穿戴好后还要装模作样敲她两下。
爹爹则不是如此,总是拄着拐杖,撑着伞,含笑看着自己在雪地里蹦来蹦去。有时还会劝娘亲不必多拘着自己,须得玩尽兴才好。
那时她从不必抬眼看雪是大是小,只尽兴踩好脚下雪,头顶总会有爹爹一把伞遮蔽漫天风雪。
她侧眸瞥见肩上覆着的雪,只觉得今日的雪极冷极大,不知疲倦地自天边倾泻而下,带着阴湿入骨的寒意,密密地裹挟住她,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雪地里的路,也好难走,她的双脚仿佛被积雪禁锢,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
叶珏眼前发黑,双眸微滞,只觉周遭一切天旋地转起来。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小臂。
一柄伞遮蔽了她的雪天。
叶珏如梦初醒般,眸光自臂间那只修长好看的缓缓移到眼前人的脸上。
“是你……”
那日在街头,捡到她玉佩,还在雨中苦等了许久的少年。
裘君迹微微一笑,温声道:“姑娘可是忘记带伞了?外头实在太冷了,不如随我到前方酒楼温些酒来暖暖身子?”
叶珏便随着他怔怔颔首。
走进酒楼前,她侧眸一看,便见他大半个肩头落满了雪,手中伞亦是几乎尽皆倾斜向她。
叶珏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以往爹爹为她撑伞,亦是这般不顾自己,只想着她。
裘君迹无意间垂眸,正撞见她双眼泛红,眼底噙着满眶泪,欲落不落。
他瞬时一慌,不知如何是好,握着伞的手也用了几分力。
“姑娘你莫哭……可是冻得厉害了?我们这便进去。”
瞧着裘君迹神色慌张,六神无主的模样,叶珏破涕为笑,看了他半晌,郑重其事地道:“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