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日日思美人_扶月归【完结】(46)

  叶珏轻轻拂开云端宁的手,正色着轻声道:“我所击的乃是可上达天听的登闻鼓,亡父尸骨未寒却蒙冤受屈,我势必要为他讨回公道。”

  云端宁恍惚间垂下手。

  叶珏便踏入殿内,留给她一个义无反顾的坚定背影。

  云端宁回头看萧煦,只见他神色不变,示意她入殿。

  对于叶珏知道叶靖安的事,他并不惊讶,昨日见窗外有隐约残影掠过,便猜到是她。听到也好,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这件事不应当瞒着她。

  只是萧煦没想到,她竟会来敲登闻鼓。

  他二人紧跟着萧启策入殿后,只见叶珏依旧挺身跪着,毫不露怯地正视萧启策。

  “民女姓叶名珏,家父曾经乃是当朝正三品镇远将军叶靖安。”

  叶靖安这个名字一出,殿上萧启策眉头隐约一跳,不由得多看了下首直身跪着的叶珏一眼。

  他沉下声音:“为何击鼓?”

  叶珏伏地叩了个头,缓缓起身道:“家父叶靖安,一生尽忠报国,碧血丹心,一腔赤子之忠贞日月天地均可为鉴。他重伤隐居于渚安七载光阴,两千五百五十又五日,无一日不期期北望奉天都城,惟盼再取壁上弓,横刀立马护国安。”

  她说及七载光阴之时,声音颤抖哽咽了一瞬。

  萧启策安静地低眉听着,面上隐约显出几分难言的痛楚。

  良久,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你是为尔父击鼓鸣冤?冤,”萧启策顿了顿,哑声道:“在何处?”

  “四月前,渚安水灾,乃是人为。民女亲眼所见,时任宿县知县的曹敬远,于深夜率一众歹人掘堤淹田。此事彼时在渚安,他在齐王与王妃的审问下,悉数供认不讳。”说及此,她抬眼看了看萧煦与云端宁,得到他二人肯定的眼神后,她便又接着往下说。

  “然如今铁证如山之时,渚安却横出恶语谣言污我父清誉,毁我父英名,甚至……”叶珏到底是红着眼哭了出来,倔强的清泪仿佛穿过心肠与肺腑,带着淋漓的鲜血,凄哀地簌簌而落。

  砸在衣襟、地面上,云端宁多看一眼都觉得心仿佛被烫了一下。

  “甚至……”她几乎泣不成声,啜泣几息后,竟是无端平静,转而凄厉的低语:“掘我父衣冠冢……”

  萧启策一震,这六个字劈在他耳畔,让他有一瞬的头晕目眩。

  此时萧煦则顺势撩袍下跪,抱拳拱手道:“儿臣要禀报父皇的,正是此事。”

  萧煦在说什么,萧启策已经听不清明了。

  他满脑子只有那七个字来回扫荡,让他一时哽塞难言。

  掘我父衣冠冢……

  萧启策面色有些灰白,他颤抖着手指向萧煦,低吼:“查,给朕查!将与构陷叶靖安一事有关之人统统处死,不必上报,无论何人,你只管去杀!”

  他蓦然起身,带落案上几张他昨夜新写的字,胸中一股愤懑之气郁结,起身时顿住原地禁不住咳了几声,抚着前胸暴喝:“那掘冢之人,凌迟!凌迟!”

  底下三人虽是抱着不同的目的来找萧启策陈情,来之前所做思量也各不相同,但此时却不约而同地齐齐惊住了。

  饶是他们做了再多的设想,也依旧没有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陛下似乎对叶靖安,有着完全无条件的信任。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怀疑,叶将军有掘堤的可能,只让人严惩幕后真凶。

  虽然惊愕,但萧煦也很快调整好情绪,微微颔首道:“儿臣领旨。”

  萧启策愣怔着站了一会儿,神色凄苦,忽而身子一软,陡然落在身后龙椅上,疲惫地阖了眼,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萧启策闭上眼,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马场上迎风策马,风吹得他衣袂翻飞,长发飘飞,他朗笑着饮进一口辽阔清透的长风,向后看去。

  “你输了。”

  身后人长腿一夹马背,长鞭一挥,噙着笑追上来。

  “未成定局,殿下莫轻易论胜负。”

  他见身后人险些要追上来,便肃正了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只是身后人策马忽远忽近,似乎全在自身掌握之中,他有些恼了。

  偏头瞪他一眼:“谦让是君子之风,而现下你我是对手,谁准你让我了?”

  那人闻言大笑一声,频频颔首,腿上发了力,策马向前奔驰。

  “殿下要快些了。”

  他撂下这句话,便一往无前地奔驰着,很快就将萧启策甩在了身后。

  他无奈地在后头笑着,摇头看着这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少年。

  眼前景象陡然模糊逆转,仿佛被撕扯开重塑,他又惶然叫一股力气骤然抛到了奉天长街的闹市上。

  承德二十五年,他刚及冠,负手站在望江楼上,举目看去,人烟阜盛,热闹祥和。

  他朝身边人含笑道:“盛世之景,在我长息。”

  身旁的人亦笑回:“长息的未来有殿下,光耀如日中,熠熠辉煌。”

  他微微一笑,胸中叫这话激起豪情万丈。

  他是长息的储君,自小便被教导着心之所向应是长息的未来,肩上所抗应是万民的福祉。

  他太想做些什么了,太想一施拳脚,大展宏图了。

  “长息的未来也有叶公子啊,”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上,轻笑道:“届时杀尽妄图冒犯长息之敌,可要长命百岁,战至百岁!”

  那人无奈摇头,哼笑着应道:“草民遵命。”

  承德二十五年的初秋,在第一片落叶落下来的时候,萧启策行完了冠礼,过毕了二十岁生辰,那年叶靖安十七岁。

  叶靖安的面容越飘越远,笑声也在耳边混混沌沌地好似隔在水中传来。

  “若他日我登极,第一个便要封你做将军,到时你便不是无事一身轻的叶公子,要叫你一声叶大将军。”

  “叶靖安,长命百岁。”

  ……

  萧启策骤然一惊,抽离出沉重伤痛的旧梦,额前后心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发软,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从来没想到,七年前奉天皇城那最后一眼,竟是永别。

  当年他重伤之下,无奈只得解甲归乡,独自跑来理政殿门外,就站在登闻鼓旁,足足立了半个时辰,也并不让人通传。只是郑重地朝里头跪下,行了个大礼,又起身辗转望向四方,复行礼。

  最后起身时,杀伐果断的叶大将军叫乍起的风吹出了满眶热泪,固执地滚落在这皇城地里,蓬发出丝丝缕缕的根茎,无孔不入地渗入其间,欲要生根发芽。

  彼时萧启策并不在理政殿内,而是站在理政殿对面的经文阁,负手凝眉,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叶靖安走时并不留恋,踏在最后一遭皇城路上,脚步甚至还有些急促。

  印象中的叶靖安一向行如风站如松,那是萧启策第一次见他弯腰塌背,像是肩上背负了什么重如千钧的东西。

  他紧闭双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叶靖安心底,是恨他的。

  即使当时不恨,猛虎折翼于渚安七年,心中又岂会无波无澜?

  第40章 身世之谜她就这样防备他?

  云端宁自己也没想到,回奉天还不到半月,竟又要重返渚安。

  看着杜若沉香忙前忙后收拾包袱的样子,她揉了揉眉心,着实有些头疼。

  这背后小人,还当真一刻都不让他们安生。

  云端宁虽说平日里吃穿用度也精致讲究,但却不是个挑剔的人,是以包袱行囊能简则简,很快便收拾好了。

  待她准备出发时,走至抄手游廊上,却忽而听见右后方有砸东西的声音,还隐约伴着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她脚步一顿,狐疑地扭头看去,不由自主低声道:“什么声音?”

  沉香也踮着脚随意向后瞥了一眼,见是那

  个方向后便带着几分怨气撇嘴道:“想是雪霁姑娘。”

  云端宁回头看她,面露不解,“嗯?”

  “雪霁姑娘昨日听闻殿下又要同您再去一趟渚安,心里头郁闷得很,不愿意殿下走,”沉香说着说着便带上了几分情绪,朝后头翻了个白眼,“真不知她气从何来,殿下欲往何处,欲做何事,与她有什么相干?难不成,她真把自个当成……”

  话说到这,见云端宁笑意幽幽地盯着自己,沉香下意识噤声,用手帕掩着唇道:“沉香多嘴了。”

  云端宁轻笑着继续抬脚往前走,沉香忙跟上来。

  “你如今对她倒颇有意见。”

  沉香将嘴一瘪,“奴婢只是觉着她认不清自己身份,总觉着自己之于殿下是个特殊的存在,言语行为都逾矩得很。”

  云端宁哼笑:“且让她蹦跶去吧,无人在意。”

  自溯明院出来这一路并不见萧煦,想来他应是准备好了一切,早早等在门口了。

  果不其然,云端宁刚一跨出王府大门,就见三辆马车并几匹马停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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