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将她这一番利落娴熟的翻墙动作看在眼里,挑眉:“你从前没少爬墙吧?”
叶珏叫她说中了心事,不置一词地偏头过去,抿唇不语。
云端宁叫她逗笑了,伸臂一揽,拥着她往前走。
“日后要出府不必翻墙,知会我一声,带你玩去便是。”
叶珏眼睛一亮,回转视线看向云端宁,“当真?”
云端宁低笑一声,眼神在她脸上打转:“你有什么值得我骗?”
叶珏:“……”
云端宁悠闲地揽着叶珏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看似随意自然但却不是漫无目的。
她二人正好端端走着,叶珏却不防迎面叫一人撞上。云端宁凝眸一看,是个俊俏的少年郎,穿着云锦白袍,着环佩玉,看上去十分矜贵。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书童,就连这书童身上穿的都是锦缎绸衣,打眼得很。
这小少年面上神色焦灼不安,关切地看着叶珏,拱手道:“实在抱歉,在下方才想事情一时入了神,无意冲撞姑娘,”见叶珏垂眸久不回话,他又道:“姑娘可叫我撞疼了?”
只是好端端走路,又不是当街冲跑,即便相撞,又哪里会撞疼。
叶珏皱着鼻头抬眸,见这少年语气殷切知礼,长相又俊逸,心下的火便消了泰半,心道既是无意,便勉强原谅了他。
她大手一挥,颇为大度地道:“无妨。”
这少年闻言这才心安,忙弓身拱手又施了一礼,待起身时云端宁与叶珏已然绕过他朝前走了。
他懊恼地回头,朝身后书童道:“折书,日后走路莫要与我多话。”
忽然被点名的折书茫然抬头。
然后又默默垂下,闷闷应了声是。
他又叹了口气,看着身后折书垂头丧气的模样,轻声安抚:“我并非怪你,今日之事,错更多在我,方才是我气话,你不必放心上。”
折书面色一变,当即解释道:“少爷……”
他摆摆手,温声道:“走吧。”
这厢叶珏已经跟着云端宁走了好一会儿了,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带我去何处?”
“人间仙境。 ”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叶珏腹内传出,她面色一窘,干笑两声:“仙境暂且留步,先去填饱腹内空空吧。”
云端宁脚步不停。
“正是带你去填饱肚子。”
不错,云端宁要带叶珏去的地方,正是天香楼。
胭脂鹅脯,永远是她的执念。
叶珏一顿,半信半疑地抬脚跟着云端宁走。
刚走了不一会儿,叶珏下意识将手探向腰间,习惯性地摸了一把,但却摸了一场空。
她陡然顿住步子,脸色一变,惊道:“我的玉佩!”
云端宁拧眉回首:“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叶珏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又回头走了。
云端宁:“……”
她是命里犯胭脂鹅脯么?
无奈之下还是提裙追上叶珏。
“你要往何处寻?”
叶珏抿唇,仔细回想着来时一路,她翻墙下来时还特意检查了腰间玉佩依旧稳稳当当地挂着,那便只能丢在这一路上了。
无论怎么想,方才撞她的那少年都免不了成为她最先怀疑的对象。
“定是掉在方才与那主仆二人相撞之地的附近。”
“我与你走了一刻钟功夫,即便玉佩掉在原地,想来也是叫人拾去了。”
叶珏闻言脚下步子从走变跑,急切地一面奔跑一面垂眸仔细看着地上。
云端宁见这丫头一声不响地拔腿就跑,只得无奈跟上。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二人还没跑几步,天上乌云层层堆积,轰然鸣着惊雷,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毫不给人反应的时机,待听到雷声的同时,倾盆大雨倏然滚落。
云端宁一手搭在额上,一手拉着叶珏往街边商铺跑,狼狈地在檐下躲雨。
叶珏望着瓢泼大雨,想着丢失的玉佩心急如焚,心下一横就要冲进雨幕里。云端宁见她动作慌忙劈手扼住她的腕子,将她拦下。
“待雨停了再出去。”
叶珏挣开她的手。
“雨停了再找玉佩更是大海捞针!”
云端宁眼睁睁看着这丫头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里,眉头一锁,见街对面恰好有个撑着伞进门的人,她无奈,跑过去问那人可否将伞卖她,还递上一两银子。
那人本就是回家,再加上一把伞又值几何,满心欢喜接过那银子后乐滋滋地把伞给了云端宁。
第37章 晴天霹雳究竟拦了谁的路?……
云端宁撑着伞惶急地追向叶珏,好容易看见她身影,本想唤她一声,但谁料她竟自己定在了原地。
云端宁见状便趁机跑上去,为她撑着伞,顺着她的眼神向前看过去,也下意识愣住了。
前面站着的正是方才那对主仆,书童一面狼狈地扯着衣袖护在那少年头顶,一面一把抹开脸上的雨水。
两个人都叫雨淋得湿透,书童已经呲牙咧嘴,瑟缩着东倒西歪。但少年却依旧站得挺直,正四下张望着什么。
他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的她们二人,被雨淋得湿润清透的眸子一亮,撩袍小跑过来。
雨渐渐小了,丝丝缕缕,在半空中织成张细密的网,往人身上一罩,整个人便叫湿冷阴寒的雨丝从上到下彻彻底底裹住。
即使在雨中,眼前的少年也没有忘记一丝礼节,失掉半点分寸。
他站定,喘着气拱手作了个揖。
云端宁看他浑身湿透,禁不住眉头一拧,不动声色地抬脚向前挪了几寸,将伞微微盖到他和那书童头上。
一把伞如何能遮蔽四个人,不过是让人人都少淋些罢了。
那少年察觉到云端宁动作,眼底流露出感激的情绪,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块莹润的玉佩来,握在手中时还仔细用指腹拭了拭上头浸着的雨水。
他将这玉递到叶珏身前,低声道:“这可是姑娘的东西?方才姑娘走得匆忙,我还未来得及将此玉物归原主。”
叶珏抬头看他,他神色极认真,眉梢眼睫都挂着欲落不落的雨水,但也仿佛感觉不到般,顾不得揩去。
“姑娘?”
叶珏一怔,思绪终于回笼,接过他递来的玉佩,轻轻道:“多谢。”
那少年至此方才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抬手从袖间取出丝帕,将脸上雨水擦拭干净。
云端宁见状,有些愕然。
“你便一直在此地候着?”
那少年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微微笑道:“这玉佩正面上刻着一‘珏’字,背面刻着‘长乐未央,福寿安康’,应是父母殷殷之求,必是紧要的东西。在下怕姑娘原路折返时找寻不见,是以万不敢离去。”
雨还在下,略显急促地打在伞面上,云端宁望着雨幕里至多不过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的少年,有些沉默。
她在雨中她缓缓找着自己的声音。
“公子身上衣衫尽湿了,若不嫌弃便随我二人回府中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裳?”
他闻言又是深深作了个揖,婉言谢绝:“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家离此处不远,父亲今日布置的课业还未完成,不便多去叨扰。”
话罢,他起身向云端宁和叶珏微微颔首,便转身闯进雨幕里,细密的网追着他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折书跟着他一路小跑,迷蒙着眼瞧他家公子,疑惑出声:“您的课业不是早就完成了么?老爷还夸您做得好呢。”
“若不寻个由头,难不成还当真要去叨扰那二位姑娘么?”
“本就是因她们才淋的雨。”折书小声嘟囔。
裘君迹闻言瞪了他一眼,训道:“若非我撞上那姑娘,她也不会掉玉。撞人的既是我,我自然要负责到底。”
“君子立世,当有责任之心,担当之量,不可须臾忘也。”
折书垂下头,不以为意地轻声辩驳:“君子能在大雨里作伞用么?责任、担当能让我们不淋雨么?”
裘君迹恨铁不成钢地拧眉轻斥:“你!”
*
云端宁刚回到王府,还没跨进溯明院,沉香就急匆匆跑过来告诉她王爷请她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云端宁一顿,有些诧异,看沉香面色急切凝重,许是久等了,萧煦必是有什么大事要找她。
如此想着,也不拖沓,步履匆匆地转身朝书房走去。
此时萧煦负手立在窗前,窗外昏黄的落日依着窗棂泄在他挺拔的肩脊上,夕照将他所立的那一角格出一方光影来。他半个身子落在暖意融融的日照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冷昏暗的书房中,留给云端宁的背影明明灭灭,瞧不真切。
朦胧的落日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定格在光影明灭间,云端宁不止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男人。
萧煦的眼底分明藏匿着惊人的波澜壮阔,面上留给外人见的却是一潭静湖无波。饶是她再如何努力盘剥开他固若金汤的伪装,试图从他偶尔的情绪泄堤时窥探出隐约的蛛丝马迹,但却只能堪堪捕捉到属于他眼底的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