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敬远已死,他妻儿对洪灾秘辛一无所知,亦于他们毫无用处,主子何以赶尽杀绝?
然他僵凝几息后仍是迟疑地应了声是。
这点就是裘思道聪明的地方,从不过问主子吩咐以外的事,少说多做。
玉公子错也是对,对也是对。
抬头看着恭恭敬敬的裘思道,他声线沾上几分慵懒的笑意,“坏我事的人,纵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裘思道诚惶诚恐地垂首。
他后心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才恍然明白玉公子为何要杀曹敬远妻儿,这分明是杀鸡儆猴,做给他看。用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警示他,但凡生了不忠的心思,死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玉公子是地狱里的阎罗。
跟在他身边十年了,竟连他姓甚名谁,模样如何都一概不知。
裘思道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当初为了那一口饭,搭进去了一生。
“齐王如今是大功臣,一场水患没治他于死地,反倒让他立了不世之功,”他一面捻着那花瓣,一面笑吟吟地摇头,“不行。”
裘思道听懂了他的言外意,双眸一沉,正色道:“那便将这治水之功从齐王身上拿下来。”
“好,说得好,”他闻言笑夸,“不愧是才华横溢的状元郎。”
裘思道垂首,“公子谬赞。”
鲜花汁液染上他的指头,他低头继续慢慢撕扯着花瓣。
“说说你的想法。”
“是,”裘思道拱手道:“赴渚安治水的,可不止齐王殿下一人,还有那位羲和公主。”
他藏在面具下的双眸微亮。
“谁人不知羲和公主身负福星命格,会给身边人带来福气好运。那齐王往昔皆无为无能,缘何此次渚安治水便一反常态了?齐王还是那个齐王,唯一不同在于羲和公主。福星一到,灾祸即解,与齐王并无关系。”
裘思道又道:“何况当年这公主出生之时不就解过水灾么?这是有过先例的事,再来一次又有何不可?”
玉公子微微点头,轻声道:“不是说他还发明了什么机巧工具么?”
“只要坐实了治水一事与他无干,这奇技淫巧,无人在意。”
一件莫须有的事,但凡说得人多了,没有也是有。譬如白纸黑字,若是人人皆说它是黑纸白字,那它便是黑纸白字,毋庸置疑。
“那此事便交给你了。”他将手心几乎捻得不成样子的花递到裘思道手里,裘思道如获至宝地伸手捧过。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裘思道的肩便悠然离去。
裘思道看着手心破败不堪的花,合拢掌心,缓缓闭了眼。
第36章 锦袍少年朕嗜甜,是因为汝仪。
萧煦与云端宁回奉天的第三日,便传来扶疆暴乱被顺利压制住的消息,甚至平日心慈手软的信王殿下竟是突破自我,亲自动手杀了两个贼人,将暴乱首领枭首示众。
传言又说齐王殿下渚安水患一事是倚靠羲和公主福星庇佑,再与信王实打实杀人见血,压制暴乱对比之下 ,便也并不如初闻时稀奇。
一个靠气运,一个靠实力,孰强孰弱,不言自喻。
信王萧然亲自动手杀人,最为惊喜和欣慰的,是萧启策。
扶疆暴乱颇为棘手,带头闹事的几个亡命之徒又是惯有恶名,甚至以人为食的狠角色。陆怀川请缨他未准,选定正则,是他有意为之。
这个纯善的儿子,该见见血了。
不过让他惊喜的是,萧然不仅雷厉风行,还杀伐果断,竟是连杀两个反贼。
成长了,平日里叫他忽视的这个小儿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成长了。
殿内温煦如春,殿外却是凄风苦雨。
夤夜里更深露重,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密密细雨,秋夜里的雨水最是凄冷寒凉,瑟瑟寒风卷着冰凉的雨丝或打在脸上,或往人衣襟里钻,给孟延意撑伞的丫鬟满脸雨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高德禄矮身过来,赔着笑走到孟延意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孟延意一个凌厉眼刀射过来,红唇在夜里闪着骇人的诡异血色。
高德禄就算不抬眼也知道皇后这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头低得不能再低,恭敬地道:“夜里凉,娘娘要保重凤体啊。陛下倦了,要歇息了,您还是……先回去吧。”
孟延意冷笑一声,缓缓拂去滑落脸上的雨水,寒声道:“本宫要见陛下竟还需你首肯不成?”
“奴才不敢!只是秋夜寒凉,若娘娘凤体有恙,奴才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孟延意不去和他纠缠,径直往内殿闯,侧首冷剜他一眼,“若再敢拦本宫,你即刻便会没了脑袋。”
她一手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一手提裙进了内殿。
高德禄两腿一软,心道完了。
前些日子渚安洪灾甫有好势,便又传来扶疆暴乱,眼下好容易解决这两桩大事,萧启策久违地身心愉悦。
他实在太累了,竟然仰面靠在龙椅上浅眠了。孟延意见他睡着,忙轻手轻脚地走近,将食盒搁在案上,安静地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萧启策才皱眉悠悠转醒。
他惺忪着眼喊:“高德禄!”
喊了一声无人应,他坐起身又不悦道:“高……”
在看到面前站着的人时,萧启策一顿,骤然收了声,眼底像覆了一层寒霜,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孟延意像是自动忽略了他像夹着寒冰利刃的话,含笑打开了食盒,拿出盘精致小巧的糕点,道:“知道陛下嗜甜,这桂花糖糕是妾亲手做的,摘的新鲜桂花绞汁去了苦水,提前用蜜糖浸过,”她将盘子搁到萧启策面前,柔声道:“陛下尝尝?”
萧启策冷眼看着那碟桂花糕,半晌,方道:“朕嗜甜,”他寒凉如殿外秋雨般的眸子落到孟延意脸上,一字一顿道:“是因为汝仪。”
孟延意面色一白,含笑的唇角骤然僵住。
萧启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桂花糖糕也是汝仪爱吃的,你怎么还敢在朕面前摆弄这些?”
孟延意垂下眼帘,掩去噙着的满眶泪,声音依旧平静。
“妾不知……”
“不知?好一个不知!当年下药害我是不知,意外有孕是不知,”他冷嗤一声,“你百年之后,朕便给你谥作‘不知’!”
孟延意闻言霎时浑身一震,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陛下竟这般盼妾死?”
“你不该死吗?难道汝仪就该死吗?!”
他一把扫落那碟桂花糕,眼底猩红地瞪着她,吼道:“给朕滚!”
孟延意哭得发颤,红着眼看向萧启策。
“恒正十五年,妾嫁入东宫,至今二十年。二十载夫妻情分,陛下半分不念吗?”
萧启策冷笑:“朕的妻,从始至终只有汝仪一人。”
这样的话孟延意都听倦了,该伤的心也早伤透了。她拂去颊上的泪,侧首含笑轻声留下一句话,缓缓转身离开。
“逝者已矣,如今您的皇后是妾,陛下应当怜取眼前人。”
“若非先帝念尔孟氏满门为国捐躯,遗诏命朕不得废后,似你这般悖德阴狠的毒妇,怎堪为为长息国母?!”
萧启策大怒,将案上东西一应扫落在地,高德禄在殿外听着这动静眼前一黑,方才看着皇后面色苍白,一脸怒容地出来就预感不妙,陛下这回怕是当真动了怒了。
他正惴惴不安着,忽听里头一声怒喝:“高德禄!”
他两股战战,忙快步走了进去。
进去便在殿中央扑通一跪,头贴着地不敢看皇帝。
“若日后再随意放不相干的人进来,朕摘了你的脑袋喂狗!”
高德禄只觉得自己脑袋如履薄冰。
何时见陛下龙颜大怒至此,他连连叩首,额上全是汗。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
到底是将门虎女,叶珏的胆子,要比寻常女子来得大许多。
自打到王府以来,她性情也变得开朗了许多,渐渐显露出爱玩好动的天性来。
王府不算小,但也决计说不上大。叶珏从早逛到晚,连哪处院落哪个方向哪个墙角有几个老鼠洞都摸得一清二楚,很快就对王府从原先刚来时的新奇有趣到如今的兴致缺缺。
是以现下她正一声不响坐在墙头上,欲要往下跳。
这举动虽莽撞了些,但却是深思熟虑了好几日才下定决心的。
她刚想朝下一跳,却听墙下猛然传来道慵懒的声音来。
“去哪儿啊?”
叶珏身形一顿,往下一瞧,正是云端宁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抬眼看着她。
她这时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一时间跨坐在墙头不知所措起来。
云端宁见她不动,拈着笑意开口。
“有能耐上去,无本事下来?”
叶珏叫她这话一激,瞬时胸中气涌上头,敏捷又轻巧地一跃而下,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