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宁冷笑着迎上她充斥着怒意的眼神,讥诮道:“父皇自小便教我,并非所有人都配得上我的礼数教养。”
“放肆!你竟敢暗讽本宫!”
云端宁唇角牵起冷冽的笑,“娘娘此言差矣,羲和从不做暗地里的事。”
连方才瞪大眼的宫女都听懂了云端宁的言下之意。
——并非冷嘲暗讽,而是光明正大,骂的正是你。
孟延意怒不可遏,发颤着的手狠狠将案上的茶盏砸落在地,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茶盏恰好碎落在云端宁脚旁,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垂眸一看湿了大片的裙子,唇线紧绷,眼底染上几分愠色。
蒸腾着怒火的空气陡然静默了几瞬,孟延意死死盯着云端宁,抚着胸口,脸上压抑不住的怒气。
云端宁毫不露怯地静看她发怒,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不屑。
不愿在这里多待片刻,她不耐地冷声道:“娘娘既无事,羲和便告退了。”
孟延意没说话,云端宁便抬脚阔步走了出去。
哪知孟延意骤然出声,拦住她的脚步,“王妃好大的脾气,既是这般浮躁跋扈,便去给本宫抄几本经书静静心!”
云端宁嗤笑一声,脚下步伐未停,头也不回地道:“在大盛,只为死者抄经祈福。”
身后传来杯盏碎地的声响,孟延意对着她的背影狠狠砸去了个玉盏。
云端宁侧首乜着地上的碎片,眼底寒光毕现,她若再慢一步,这盏便砸在她肩头了。
好一个刻薄阴毒的皇后。
原先只耳听沉香一面之词,并不保准对这皇后了解了十分,而今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倒觉先前骂这皇后骂得太轻。
原先想着走时要去濯春园赏景,此时也早没了兴致。
第15章 稚子童谣日沉日沉,天将不明…………
自那日出府至今,满打满算,已三月有余。
憋了这么久,云端宁想着,也是时候再出去逛逛。那天香楼的胭脂鹅脯,无论如何也得让杜若尝到不成。
齐王府府内虽是格局简单,但府外地段却极佳。
出了王府一直往前走就是奉天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满街都是食肆酒廊,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长街向东西两边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今日是休沐,街上的人格外多,摩肩接踵,人挤人的好不热闹。或挑担赶路,或驾车送货,或驻足赏景,也或有如她们二人这般慢步闲逛的。
杜若自小长在深宫,也不能像云端宁整日随心所欲,走南闯北,这样的场面,哪里见过。一路看过许多稀奇古怪,见也不曾见过的东西,她一时间兴奋得很,瞧什么都新鲜。
云端宁给她买了些玉屑糕、葱酥卷外加一笼翡翠烧麦,都是初次来长息时尝着还不错的。边走边逛,见到钗环玉佩适合杜若的也一并买了去。
“公主,今日咱们出府并未同王爷知会一声。”
昔日在大盛,公主说走便走倒无甚所谓,只是如今已是长息媳……
云端宁正瞧着路边一个摆着刀、剪并一应杂货的摊贩新奇,突然听杜若这话,顿了顿,然后走到这小摊前,随意拿起把小刀一面把玩,一面头也不回地说:“知会什么?”
杜若小跑上前和她并立,低声道:“好歹让王爷知晓您的去向。”
“怎么卖?”她手里拿着个小巧玲珑的袖箭,饶有兴致地看向摊主。
杜若:“……”
这摊主双眼一亮,立刻笑夸起来:“姑娘真是好眼力!”
他看云端宁二人穿着气度皆是不凡,心下斟酌衡量一番,大胆地报出个数字:“三两!”
见云端宁不说话,只是盯着这袖箭反复看,他又忙道:“虽说贵是贵了些,但真真是物超所值!这箭筒仅有六寸,可以藏于袖中,射出四寸六分的箭,轻巧精致得很。”
云端宁还是没说话。
他狠了狠心,“我见姑娘你实在喜欢,也是缘分,今日就贱卖了,二两如何?”
对面依旧沉默。
他懵了,愣怔着打量这女子,从头到尾也不像个会计较这一两半两的人啊。
“一两!”他咬牙又默默补上一句,“再不能低了。”
“杜若,付钱。”
云端宁对这袖箭爱不释手,也没在意这摊主三两二两最后报出了个什么价,回头甩给杜若一句话就往前走了。
杜若翻了半天,身上哪里有碎银?见云端宁越走越远,一急之下索性给了这摊主十两银忙往前追她去了。
“老板不必找了。”
这摊主直接傻了眼,接过去手都是抖的,十两银子!
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是谁?
他看着云端宁二人离去的背影,泪眼汪汪恨不得磕一个。
云端宁正低头摆弄她那袖箭,不防迎面叫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肩头一阵痛,她揉着肩倒吸一口气。
杜若小跑着跟上来,在云端宁身旁甫一站定,气还未喘匀,便见三五幼童手拉手唱着歌将她家公主撞了个趔趄。
杜若惊魂未定地扶住云端宁,担忧道:“公主无事吧?”
回头却只见那几个孩子撞了人也满不在乎地拍着手向前跑,跳得欢快,嘴里还不住地唱着歌谣。
而云端宁则是神色一凛,并未回话。她骤然转身,凝眉死死盯着那几个孩子。
她抬脚往前跟着他们,便将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话彻底收入耳中。
为首的那个年纪最大,口齿清晰地一面回头,一面拍手笑道:“日沉日沉,天将不明;无随无随,冀虎长宁。”
云端宁眼底寒光一闪,垂头反复
低喃着这话,默默顿住了步子。
杜若茫然地站在原地,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公主神色肃然地回首唤她。
“回府!”
云端宁步子极快,杜若跟得有些吃力,但她还是一面跟着,一面忍不住问道:“公主,出什么事了?”
云端宁陡然放缓了步子,眉头却一刻也不曾舒展。
“你可听清楚,方才那群孩童口中唱着什么?”
杜若一怔,仔细回想了一番。
“似乎是什么日沉……什么虎,天不明之类云云……这童谣是,有何不妥吗?”
云端宁不语,面色沉重,心里陡然升腾起很不好的预感。
一回到溯明院,她即刻来唤来沉香。
沉香见她们回来得这样早,有些惊讶。
“王妃这样快便逛好了?”
云端宁没有回应。
她一抬眼见云端宁神色凝重,面上的笑意一滞,看看杜若,又将视线回转到云端宁身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云端宁沉吟不语,唤她到身前来。
沉香乖巧地应了声,忙走得近了些。
云端宁看着她,正色道:“方才我在街头,听见一群稚子唱歌谣。”
沉香还心道出了什么事,原来是稚子街头唱童谣罢了。
“这在咱们长息,很常见,”她弯唇笑道:“稚童打闹玩乐,时常会随口唱些歌谣,有些还十分朗朗上口,一些好事的人也会不由自主跟着唱呢!”
“他们唱……”
云端宁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缓缓道:“唱‘日沉日沉,天将不明;无随无随,冀虎长宁。’”
沉香闻言即刻变了脸色,瞳孔猛缩,声音有些发颤地磕磕绊绊开口道:“王妃您……可否再说一遍?”
云端宁微微抿唇,沉着声重复。
“日沉日沉,天将不明;无随无随,冀虎长宁。”
沉香只觉后心冷汗涔涔,脸色也是煞白。
云端宁将她这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道:“我知百年前长息国号本为‘冀’,因七国大战之时仅凭五千铁骑便血屠九修国,凡战只胜不败,威震四方,一时纵横无敌,人皆畏之,称为‘冀虎’。”
沉香吞了吞口水,颤抖着点头。
惊慌之余心下却是有些诧异,王妃对长息,还真是了解。
云端宁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
“而我,随朗日一道降生,初生灾解,人皆道我为日,福临天下。”
话说到这,连杜若也是一惊,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有些明了这来者不善的童谣下蕴藏的险恶杀机。
日沉日沉……
岂非是冲着公主来的!
云端宁起身,拧眉踱步,缓声道:“只是我尚不懂,这‘无随’二字何解?”
沉香双手狠狠掐抓住衣裙,抬眼看着云端宁,眼底有抑制不住的惊慌。
云端宁敛眉,“你可是知道?”
沉香整个人战栗着,低头抿唇,艰难开口道:“阿随……是,是王爷的小名。”
云端宁心一沉,眯了眯眼,轻扯出个泛着寒意的冷笑。
果然如她所料,这童谣就是冲着萧煦和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