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洵忽然感到眼眶有些灼热,他搭上杜浔的肩膀,“涯深,你突然说这些话,搞得像是要生离死别似的,医官不是已经说了我已无大碍吗?你且放心,晚上你我合力,那定然是大胜而归,待班师回朝,说不定你就能荣升签枢密院事了,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杜浔也舒展眉目,把手放到赵洵肩膀上,“我告诉你,我和岑希可不一样,我怕死,我还要回去与阿姝团聚,但是承平,你也要好好的,否则你的徐小娘子……”他声音渐低,怕露出破绽,慌忙干笑几声,“你要是折在这里,她可就等不到你了。”
听到心上人的名字,赵洵眼中冒出一抹光亮,“那是自然,自我离京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就等着回去的那一日。”
杜浔还是不敢把徐予和被歹人掳走的消息告诉他,心虚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霞彩尽消,入夜以后,荒野间一片静寂,羌军营地的火把仿佛一颗颗璀璨的星子,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醒目。
赵洵一身羌兵装扮,跟在他身后的两三名兵士亦是如此装扮,他拍了拍乌夜啼,对着杜浔道:“你没有换装,现在换也来不及了,就不必随我们一同去敌营了。”
杜浔知道自己被他故意耍了一道,气得说不出一个字,他走前特地换了身玄色的夜行衣,谁知赵洵竟搞来一身羌兵的装束,他猛地甩了下马鞭,压着怒气道:“赵承平,你若敢中一支箭,我绝对饶不了你!”
赵洵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涯深,你看好我的乌夜啼就成,待我们放火烧完粮仓,就以烟花为信,届时你与苏将军领兵攻营,不过,你可要记得放出乌夜啼,它还要去营中接应我。”
乌夜啼低下头蹭了蹭赵洵的胳膊,才依依不舍地走到杜浔身旁。
杜浔一言不发地盯着赵洵。
苏成赶紧笑呵呵打起了圆场,“宁王放心,我与杜承旨必当踏破羌贼营寨。”
杜浔攥紧马鞭,硬着语气道:“速去速回,等你回来,我再替老师好好说道说道你。”
赵洵拱手道:“好好好,我必洗耳恭听。”
他笑了笑,转身潜入夜色之中,这几日在附近来回查探,羌军营中何处防守松懈他已经了然于胸。
几名兵士跟着他翻入木栅,不到半刻钟,营中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经风一吹,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四处乱窜,巡逻的羌兵手忙脚乱,呼喊众人救火。
看着粮仓被大火瞬间吞噬,赵洵躲在营帐后心疼得直滴血,先前岑希镇压黄头回纥的残党,带走了不少骑兵精锐,余下的五百骑兵要想正面追击数以万计的西羌铁骑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在缺兵短粮的情况下一直防守始终不是办法,不得已他只能出次下策。
羌军营中乱如一锅沸粥,几乎没有羌兵注意到,营地上空那道转瞬即逝的烟火。
风势愈来愈大,在山野间嘶吼着,咆哮着,掀翻了营帐,刮倒了火盆,还有许多羌兵的毡帽,也不知被吹落何处。
也不知谁叽里呱啦说了一句,羌兵们忽然丢下手中的水桶,拔出兵刃对着赵洵。
那句话赵洵勉强能听懂,大意是有汉人混了进来。
他抽剑出鞘,翻身跳到草垛旁,挑起一堆着火的干草甩向羌兵,只是他仍然疑惑对方为何会认出自己是汉人。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在赵洵心底有了答案。
第093章 折花赠(三)
由于风大, 有些羌兵所戴的毡帽被风吹落,头顶映着熊熊火光,油光水亮的, 好像一堆剥了壳的皮蛋, 要不是情况紧急, 这一幕怕是能把他逗得直接捧腹大笑。
赵洵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摸向头顶,自己的毡帽果然也被大风吹了去。
他轻挑眉峰,“真是烦人,忘了你们西羌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秃髮令(1)。”
西羌兵士面露凶狠,举着刀一拥而上。
赵洵持剑横扫,打退身前的敌兵, 另一只手用剑鞘挡住劈向自己的刀刃,嘈杂声中,他听到一声嘶鸣,侧目去看, 有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撞开沿路的羌兵, 正朝着这边奔来。
他扬起唇角,斜步游走于兵刃之间, 瞅准时机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还以为你们西羌的铁鹞子(2)有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
“小子, 敢到我营中撒野,看来还是没记住上次的教训,”一个男人将大斧横在前方,往前扔下两个头颅, 拦住了赵洵的去路,身上的重甲显得整个人更加魁梧壮硕, “待老夫斩下你的头颅,再将这份大礼送回你们大梁,也不知你们那皇帝小儿见到了会不会被吓哭。”
说完,这人仰头大笑,周围的羌兵也跟着抖动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这些笑声尖锐刺耳,宛如魔咒回荡在赵洵耳边,他嘴唇紧抿,攥紧缰绳看着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
不过这次,他已不再是那个要靠父母庇护,任凭敌人欺辱的孩童了。
赵洵敛眉斜视前方,砍倒一名大笑的羌兵,狠狠盯着嵬名思南,“说这么多作甚,嵬名思南,你怎知待会儿被砍下头颅的不是你自己?”
嵬名思南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的猎物,高举铁斧劈砍过去,“岑琦见了老夫都要怕上三分,你有什么资格跟老夫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