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也不难猜出,刘微为何一直表现得懦弱无能,以及他杀害刘密和梁氏的原因,就像他说肃国公苦心谋划多年夺权篡位,他自己亦是如此,隐忍数年,不敢展露自己,待到时机成熟,就向昔日压迫他和母亲的人,施以百倍千倍的报复。
难怪他先前会对自己说出那句话,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哪怕是屈辱的活着,因为他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可这并不是他乱杀女使的理由,更不能洗刷他勾结西羌,意图谋反的罪名。
徐予和在心里默叹一声,握住茵褥下的匕首,“我记得你娘,她是个很好的人,帮我挑了手上的竹刺,做的花灯也很好看。”
刘微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这些我都记得,只是当时你们没说是哪个府上的,我让我娘的女使送你们去了一趟药铺就再也没见过你们了,”徐予和慢慢将匕首抽到茵褥外面背在身后,又尽量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不知令堂后来如何了?她的病可曾治好?”
刘微眸中微光闪动,只是那抹光亮又渐渐消失,他低下头,双目失神地盯着地面,也不知想起了些什么。
徐予和举起手中刃,看着瘫靠在榻沿上的刘微,一道白光划过,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
第082章 摧心折(二)
然而这只是她的想象。
银电霍闪, 光迸四海,震雷怒发,门窗齐震。
刘微被骤然而起的惊雷震得回过神, 他从地上站起, 褪去面上颓色, 抬起眼帘看着徐予和。
所幸匕首掩在衣袖下,这才没让刘微看出端倪,徐予和握着刀柄的手渗出些许黏腻,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刘微往窗前踱了几步,听着外面的嘈嘈雨声道:“本来就快见好了,只是被梁氏指派出去为难我娘的人被御史台拿去问罪, 纵使高中丞执法再严明中正,可这后宅之事,本就难以厘清,因为没有闹出人命, 又有人为梁氏说情。”
“不过高中丞还是因着我娘伤重的缘故, 判了梁氏十杖,那几名仆从倒是被发配流放到边远之地, 梁氏的父兄和刘圭也被停了一年的俸禄,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渗人,“她因此怀恨在心, 在我娘的汤药里动了手脚,救命的良药也变成了催命的毒药。”
所以后来,他也用同样的手段,将梁氏视若珍宝的草包儿子虐杀致死, 梁氏也受他设计得了疯症,身体每况愈下, 今日被他用一副加了马钱子的汤药彻底送走。
“大郎君,主翁差人过来说,让你回府一趟,”有个守卫在门外如是说道。
刘微垂眸看着徐予和,正要再往前时,门外的守卫又催促道:“大郎君还是快些的好,看着府里像是有急事。”
他顿住脚步,目光停留在她的衣袖上,眸中神色意味不明。
徐予和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凡他再往前一步,抓起她的手,那把匕首就遮掩不住了。
“知道了。”
刘微瞥向身后,又回眸看她一眼,略作迟疑,还是转身离去了。
外面风雨交加,大雨拍打着油纸伞,滴答乱响。
徐予和听不清刘微与守卫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雨打伞面的声音远去以后,她身子一软,坐在榻上,手中的匕首也应声掉落。
又过了半晌,那几名女使进来打算撤掉没用完的饭食,见她未动分毫,几人甚是为难。
她们低声商量片刻,有个女使便在屏风那侧怯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又没一口没动?若是让郎君知晓了,我们又要挨罚了。”
透过窗棱缝隙,隐约能窥见灰暗的天色,徐予和靠在床栏上望着窗,重重心事积在心头,压得她眉间拧出几道山峦,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逃出去,哪里会有心思吃喝。
“小娘子出来吃点吧,”方才问话的女使梗着嗓子,带着哭腔哀求道:“郎君走时交待了话,若是让他发现小娘子今日没用饭,我们几个就会跟灵犀姐姐一样。”
徐予和瞳色微动,她看着屏风那侧不停抹泪的身影,心下触动,那些女使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叹了口气,低头将匕首重新压在床榻里侧的茵褥下面。
刘微本就谨慎,又有功夫在身,要想刺伤他,可谓是难上加难,今日他虽然失态,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时机,可外面有守卫看守,就算真的将他刺伤,自己还是不能从这里顺利逃脱,所以出去一事仍需再仔细谋划一番才更为稳妥。
而且她还要想办法抓紧时间把刘圭联合外敌谋反的消息传出去,这个时候更应该保全自己,能屈能伸也未尝不可,权当提前消耗他们的粮草。
“求求小娘子了,多少吃一些吧,”另一名女使哭着道:“哪怕小娘子只吃一口,我们也能保全性命了。”
徐予和看着茵褥凸起了一部分,心里不放心,又将被衾铺在上面,才走了出去。
几个女使看她终于从里头出来,皆松了口气,纷纷抹去眼泪站直了身子。
徐予和没有多言,站到桌案前端起一碗冷掉的梅花汤饼。
最开始问她的那名女使伸手作出阻拦之势,“小娘子,这些饭食都冷了,我们拿下去再热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