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何与几个吏卒面面相觑,面前这人现下虽然在将作监任职,管不到开封府头上,可他父亲是宰相陆敬慎,若真要问责,那也是能问得起的,于是老老实实把话答了:“禀陆监丞,俺们都是开封府的巡检,所以奉得是温府尹的命令,如今京师流言不断,温府尹铁了心要把这些传谣者抓捕归案,今日石军巡又惨遭毒手,温府尹大怒,命俺们速速查清。”
末了,他又道:“不过皇城司的手段可比俺们厉害多了,据说他们严刑逼供,还要把抓到的人全部刺配流放。”
“所抓之人全部刺配流放?也不管是否有无罪责?”陆霄沉思半晌,疑惑道:“这当真是陛下的意思?”
贾何摇头,“具体情况俺们也不知,俺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不就是以讹传讹?”徐予和冷眼瞧着他们,“几位巡检现下将这些尚未得到证实的言论告知我们,与你们要抓的造谣生事者又有何分别?”
吏卒们本就因抓不到人,今早挨了温府尹一顿骂,此刻面对小娘子的质问,更是心生不满,他们不由瞥向帘幕那侧,可那小娘子目光凌厉,沉静清冷的面容间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令他们突然生出几分敬畏。
贾何看陆霄与这小娘子之间没什么避讳,暗自揣度她应是哪位高官的女儿,自己断是得罪不起的,便笑脸相迎:“小娘子这话说得,俺们也是好心相告。”
徐予和眼帘一抬,“好,那我且问问几位巡检,你们在何处听说皇城司对所抓之人严刑逼供,听说时你们身在何处,此话又是出自何人之口,烦请几位巡检将这些一一告知。”
贾何愣住,这不过是昨日下值后跟兄弟们吃酒时听他们扯的闲话,那时他吃多了酒,脑袋里一团浆糊,哪里还记得是谁说的,反正说话那人也称自己是听谁谁谁说的。
徐予和无意为难他们,随即一语点破:“几位巡检例行公事,缉拿讹传谣言者没有错,严惩讹传谣言者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你们行事粗暴,不问清事实便胡乱拿人,如此非但不能平息谣言,反而会让百姓陷入恐慌,这正合了散播谣言之人的真正用意,君王无德,才会纵容官吏肆意抓捕民众。”
贾何一听,觉着是这么个理儿,他不是个爱摆官架子的人,也就这次帽妖案上头要求的严,大伙只能按着章程办事抓人,以前有些百姓见了自己带着兄弟们巡逻还会打几声招呼,也有的瞧不起他们这些武人,偶尔吐口唾沫,骂句“赤佬”,但这几日他们招呼不打了,唾沫也不吐了,远远瞧见自己这身官服就避开,他脸上顿时觉得火辣辣的。
徐予和道:“百姓们害怕被席帽精所伤,夜夜紧闭门户,对惧怕之物有所提及在所难免,可若是提了一下就被官差带走,他们便会担心自己因流言被朝廷滥杀,这样下去此案只会越来越难以镇压,官家也会渐失民心。”
她垂下眼睑,眸色晦暗不明,“如果再被别有用心之人以此大做文章,恐怕会另生事端 。”
贾何顿时明白关键所在,点了点头:“小娘子提醒的是,是俺们疏忽了这些。”
徐予和垂眸间,发觉孟春仍然有些惧怕,靠坐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便继续问贾何:“敢问今日录事巷那桩命案又是什么情况?”
贾何面带犹豫,对方毕竟是个小娘子,无权过问此等公事,可偏偏陆霄又在,他也不知该不该说。
陆霄看破他心中顾虑,问道:“石府推的案子你们可查到了什么?”
“陆监丞,我只晓得石府推身上的伤口与野兽抓痕极为相近,其他的便不知道了,”贾何稍显为难,“大理寺嫌俺们开封府办事不力,这事儿就被他们抢去查了,所以温府尹让俺们继续捉拿造谣生事的人,他自己缠着大理寺跟着人家一块查,可究竟查到了什么,俺们几个也不敢问啊,这几日俺们多嘴一句,就会被温府尹教训。”
陆霄颔首,拱手道:“多谢诸位告知。”
贾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将双手拱起,“不敢不敢,陆监丞你这便是折煞我了,我也没说啥有用的。”
徐予和攥紧帘幕,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假扮“席帽精”杀害石府推,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杀了他朝廷必然会派专人将事情原委调查个水落石出,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出破绽。
微风吹面,帘幕上的玉石珠串兀自摇曳,远处的吏卒又在擒拿百姓,她问道:“石府推这几日是否也像你们这样胡乱拿人?”
贾何羞愧地再度点头,“正是石府推让俺们这样做的,他说凡是与帽妖有关的人,不必手下留情,全部收监审讯,这样才能震慑百姓。”
陆霄拧眉,方才回来的路上,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说石砲辉死得好,可见这种暴力镇压的方式没什么可取之处,不过现下石砲辉已死,再做评判也无任何意义了,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那你们可审出了什么?”
贾何叹气道:“别提了,那些人刚开始拍着胸脯说得头头是道,跟真见过似的,结果到审问的时候,一个二个都说不明白,不是听这人说的,就是听那人说的,审了几十个人也不没一点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