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真觉得他这样的状态是身体在抗拒着当皇帝。
当皇帝好啊，日日有人伺候着，有人在乎，还有妙曼的女子簇拥而上。
当皇帝也不好啊，日日都有不同的人在面前打转，要他出主意，治理国家，有时候他真想抡起手中的锯子，趁着夜色，将他们都杀了。
可宋钰真想了想，这倒是个体力活。
所以也就放弃了。
他哪里学过那些治国大道，就连进宫之时，那几个说是“先帝亲信”的大臣给他恶补这些之时，也只是丢了几本破书给他看。
那大臣倒是早就被他处死了，不过那时候他说的话，宋钰真倒是一直记得。
他行着最规矩的礼，恭恭敬敬将手中的书递过来，温声说着最讽刺的话：“陛下天纵睿明，斯等简编，一览而洞彻；经纬之略，一窥而通悟，且能闻一知十、触类旁通。”
“……”
手中握着书的宋钰真有些无语。
宋钰真难得虚心请教：“那若是孤说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呢？”
显然，他这样的回答超出了这位大臣的知识范畴。
进宫以后，没有人能像那个人一样给他找个老师教他认字，反倒是嫌麻烦，说了一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后，行了礼就走了。
处死他的那一日，宋钰真坐在高台之上，又问：“孤那时候说自己大字不识一个，你听不懂吗？”
向来会说许许多多推脱之词的大臣，在那日却抖着嘴皮子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宋钰真原本还想听他求饶两句，谁料却什么都没听见，觉得无趣，他挥了挥手道：“既然连人话都听不懂，定于朝堂无益，拖下去斩了。”
才拖行了两三步，那大臣竟骤然暴起，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朝着龙椅上的少年大声呵斥道：“何处来的野种，竟也涂抹金粉坐上龙椅称帝！这般滥杀无辜，往后国将不国！”
宋钰真被他气笑了，指着自己问道：“你是说，孤滥杀无辜？”
朝堂之上，死气沉沉，无人敢多言一句，亦无人敢为他求情。
少年戏谑一笑，轻声道：“是啊，除了杀你，孤今日还要诛你九族。”
“此才能谓之为，滥杀无辜。”
“拖下去。”
宋钰真依稀记得，那人当时好像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
约莫是想到差不多的，宋钰真又想到了那看着他神色怯怯的少女。
“当真无趣。”
他轻轻“啧”一声。
不过说来这些年虽说记性不好，却还是能依稀记得许多年前，那人的眉目，一颦一簇，乃至她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午夜梦回之时，还能与她手牵手，一起去放风筝。
言归正传，除此以外，记忆最清晰的便是立刻就要见面的女子，宋钰真记得她叫云千厥。
宋钰真对这个叫“云千厥”的女子其实并无太大的兴趣，只是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自己记住，与她第一次相遇已是许多年前，那记忆却仍然清晰。
这是为何？
宋钰真说不明白，就像是有一种力量正在引导着他去看云千厥。
听闻她带了个男子来，他心中首先翻涌起的便是一种极其强烈，超过他自己本来意愿的嫉妒。
嫉妒到恨不得将那男子杀了。
走在一旁的康公公“啊”了一声，听见他说话，便问道：“皇上方才说什么？”
宋钰真嗤笑：“没什么。”
走过长廊后，再转个拐角，便到宣政殿外。
“皇上，那位云姑娘此时在宣政殿外候着。”
远远就能瞥见一隅清丽的白衣，衣袂泠泠，若挂霜素。
女子身旁站着一身玄色衣裳的男子，二人身体微微前倾，耳鬓厮磨，不知在小声耳语些什么，远远望去倒是情意绵绵。
宋钰真道：“用你多嘴，孤又没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找到你了。
先皇也就是宋钰真他爹曾经立下一个规矩， 若非入朝为官的玄人，进宫便不必给皇帝行礼，只用行江湖礼节便可， 这也算是对玄人身份地位的肯定与优待。
可如今的皇帝， 也就是宋钰真却与他爹截然不同，他信奉异教净水教，不再像先皇那般重视玄人，可这样对于玄人的优待却也仍然存在。
宋钰真快步走到那女子身前， 微微一笑，白衣飘然， 他这张常年苍白，暴戾的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难得的温顺来， 他轻声道：“云姑娘，我与你倒是许久不见了。”
话音落下， 宋钰真心中顿生奇怪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女子这逐渐清晰的样貌，心中泛起一些涟漪，那涟漪像是朝着水中落下的石子。
在产生这种感觉以后， 少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拢，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样的情绪和感受似乎并非他自己自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
宋钰真不明白，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难道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干预他人的想法？
对眼前这女主自内心深处产生的一种不一样的感情， 甚至可以说做是“喜欢”的感情， 可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源于他自己。
他想不明白， 这样的感触和情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云千阙闻声微微一怔，却也极其含蓄的轻笑一声，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玄人、江湖中人该有的风骨， 她抱手行礼：“陛下。”
“上次一面已是经年，劳烦陛下还记得我。”
宋钰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扫过康天禄与他说过了，和云千厥一同进宫的那个男子。
见这少年天子目光扫了过来，云千厥解释道：“这是季以珩，与我……同行之人。”
云千厥进宫以前，曾听闻过旁人口中所言，关于这位天之骄子的传言。
甚至知晓，他似乎在找什么人。
宋钰真还在细细端详着他们二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让他不经想起了当初柳清虞和赵善长他们之间那令人作呕的，虚伪的互动。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云千厥与这男子究竟是何种关系，能看出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在口中吐出这三个字之时，脸颊处腾然升起的红晕。
就连“同行之人”四个字，都是她停顿许久后才说出口的。
这话说完以后，二人相对而望。
宋钰真心道，好一对旁人心生羡慕的神仙眷侣。
他自觉心中并无对云千厥的过多情感，也不知为什么那诡异的情感一直缠绕着自己。
可是看着眼前这幸福，且又是宋钰真从未体验过的景象，他心中最多的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想亲手将这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摧毁。
宋钰真心中这般想着，却也并未说什么，或是表现出什么，他只是勾唇，那张纤弱的面容上露出些向往。
宋钰真问：“不知这一路上云姑娘可还顺意？”
云千厥又拱手回答道：“劳烦陛下挂心，来之时遇上些妖物，不过不费事，已经解决了。”
不熟之人通常疏离，虽说她与这皇帝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可不知为何，这小皇帝似乎对她表现出了些亲昵。
宋钰真微微颔首：“云姑娘无事便好。”
云千厥微微颔首，不过二人却并未再多说什么，三人之间的氛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
大殿之中，站在宋钰真对面的二人不知埋头说了些什么，那似乎叫做季以珩的男子问道：“陛下知晓，此次皇城急招皆因近来宫中的异变，不知陛下可否同我与千厥详实，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站在少年身旁的康天禄忙上前两步想说近来发生的事，却被他拦住。
少年不动声色看着他们二人，那张异常苍白的脸上竟显现出几分脆弱来。
“近来夜里孤难以入眠，时而在梦中窥见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
云千厥：“何种景象？”
面前着穿着白裳的少年天子抬头看向她，轻声道：“看见孤手中拿着一柄利刃，在宫中肆意屠戮，孤的脸上都是滚烫的鲜血，就连抬头看见的天空也是血红色的。”
“倒在我手中的除却妃子，太监，甚至还有大臣。”
“我看见好多好多血……”
少年微微垂眸，眼中一片水光，那泪似乎要滚落出来了，我轻声道：“可孤从未做过这些事，为何会梦见这样的场景？”
“……”
在场所有人都寂静的。
不过云千厥与季以珩确实也不知他究竟做过些什么，纵然是沉默，也是在分析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皇帝所说的问题。
云千厥凝眸问道：“陛下近来可去过什么从前从未去过的地方？”
宋钰真擦拭眼下的泪痕，似仔细回忆后，摇头道：“不曾。”
季以珩问道：“听闻近来宫中还有人无端丧命，死相惨烈，这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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