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弘德不再推辞，他站到了主位，冲着身旁的司仪点头，渊长的唱喏声传来：“初加——”
秦知远作为赞冠者，将缁布冠端到主宾余老先生面前，再由老先生将那顶黑色麻布冠轻轻戴在虞明嵘发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象征着他从此有了治人的资格。
“再加——”
虞明嵘换了素裳。皮弁戴上去的时候，老先生的祝辞比方才长了一些，代表他可以参与政治。
“三加——”
加冠结束，他换上了最高规格的礼服，再次回到正堂。
卫弘德走上前，抬手覆上他的肩头：“我来之前，你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你底气。但我想不必如此，你自小就比寻常孩子坚韧，必然能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旁边有下人端来酒盏，卫弘德斟了一杯，转身递给刘老先生。老先生接了，送到虞明嵘面前：“及冠取字，你名明嵘，今日我便为你取字‘伯峻’——如山之峻，不坠其志。”
他接过酒盏，仰头饮尽。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温热中带着一点辛辣，他冲着老先生拱手一拜：“谢老先生赐字。”
与此同时，远在望京的虞国公府，却是闹得一片鸡飞狗跳。
一大清早，虞国公刚穿好衣裳，正在漱口，就有侍卫双手将一封信奉上。
“国公爷，二公子从太原来信了。”
虞国公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与奚落：“这臭小子今天及冠吧，专门挑日子送信过来，是想让我心软放他回来，终于肯低头了。”
只是当那张布满了血迹的宣纸，被抽出来的瞬间，他立刻变了脸，用力拍向旁边的桌子，茶盏都被扫落到地上。
“混账东西，他竟敢——”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
“把他老子给我叫过来！这小畜生真是无法无天，当初还是打轻了，自己的生辰敢送张血纸回来……”他厉声吩咐，侍卫领命而去。
半盏茶功夫，侍卫就回来复命：“国公爷，世子爷来不了。”
“老子喊他他敢不来？是不是也想挨抽？”虞国公虎眼一瞪，周身气场全开。
侍卫沉默片刻，才斟酌着语气回答：“不是他不想来，是真来不了，被世子夫人绊住脚了。”
他方才去世子爷院外通传，听了好大一场戏，那是相当热闹。但涉及到两位主子，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词儿形容，只能含糊过去。
虞国公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骂骂咧咧地起身：“这悍妇又闹什么幺蛾子，成天整得家宅不宁，和卫家做姻亲也是倒八辈子血霉！”
他快步赶往明德院，还没进大门，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女子高亢的喝骂声。
“姓虞的，我嫁到你们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得不说，这对公爹和儿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有默契的，骂彼此的话都一模一样，简直心有灵犀。
“当年我刚生下长子，你娘就强行抱走了，这些年教得他连亲娘都不认。好不容易又生下嵘哥儿，总算给我亲自抚养了，你们一家子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都是我俩生的种，你娘教得就是香饽饽，我养的就是狗崽子吗？”卫弘英狠起来，谁都骂，而且话说得相当难听。
“没有的事，明嵘是正经二公子，府里谁敢欺负他！”虞睿头疼不已，却还得轻声哄她。
“你应该问谁不敢？你们全家都欺负到我们娘俩头上拉屎拉尿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嵘哥儿二十岁及冠礼，我可怜的哥儿，被打断了腿丢到我妹妹家，只能让他姨母操办这礼。父母兄弟都不在身边，只有我弟弟赶过去了，你们老虞家的人去哪儿了？一点表示都没有……”卫弘英双手捂脸，放声痛哭，越说越伤心。
院门外的虞国公越听越生气，他抬腿往里面冲，大声吼了一句：“一大清早就听见有人哭，号丧吗？老子还没死呢！”
卫弘英哭声猛地一顿，她掏出手帕借着擦眼泪的机会，狂翻白眼。
老东西，我倒是巴不得你早死腾位置，可命就是这么硬，没法子。
但这些话只敢放在心里面，丝毫不能表露，不然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停了哭声，但也装傻充愣。既不行礼，也不喊人，纯当哑巴。
“爹，你咋来了？”虞睿略显尴尬地迎了过来。
“我再不来，你还得没出息到什么程度？”虞国公没好气地道：“大儿媳，你也没什么可委屈的。虞家不是不讲理的人，明嵘被请了家法，那也是他自己活该，堂堂男子汉竟对自己的未婚妻使出那等歹毒的手段，为天下人所不齿，我不打死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卫弘英原本想忍忍就过去了，但一听公爹越说越难听，还专门往她的伤口上撒盐，那是一点都忍不了，当下就站起身梗着脖子怼了回去。
“公爹这叫什么话，虎毒还不食子呢。国公爷，您可真不愧是大英雄，对亲孙子都下得去手，明日早朝又得挨参了！”
老东西，御史台那些人还是骂的少了，做祖父的怎么这么狠。
“你这叫什么话，一介妇人胆敢议论朝政！”虞国公气得够呛，还想用身份压人。
卫弘英根本理都不想理，掉头就往房内走。有本事他就追进来，到时候一定骂死他，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公爹，还敢往儿媳妇屋里去，这要是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你媳妇，不管管？”虞国公自然不敢追，只能扭头冲着亲儿子叫嚣。
可惜虞睿是望京出了名的惧内，哪里敢管？
虞国公气得咬牙，却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已然习惯。
“看看，你那好儿子给我写的信。”他伸手扯出一张纸，直接甩到他脸上。
面对亲爹的发泄，虞睿也是敢怒不敢言。
一边是亲爹，另一边是媳妇，他这个夹板气受得没完没了，却也无力改变。
“我儿子写了啥？”已经进屋的卫弘英，迅速充了出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信。
待看清楚信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全是暗红一片时，她的眉头紧锁。狐疑地凑近细嗅，待确认是血腥味时，整张脸苍白如此，感觉天都快要塌了。
“我儿子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卫弘英瞬间就张牙舞爪地冲着虞国公而去，她面色激动，伸长了手臂要往虞国公的脸上招呼。
虞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红英，别冲动！那是你公爹——”
“公爹怎么了？跟我儿子比，他是母爹都没用！”
虞睿见她不明白，急得咬牙，只能实话实说：“你打不过他！”
卫弘英挣扎的力道减了几分，但依旧不死心：“打不过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待会儿我就回娘家告状，让我爹参他一本谋害嫡孙！”
“他在你妹妹家养身体，养得吐了血，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这小兔崽子命硬得很，哪会这么快死？”
“我还想找你们算账呢，怎么教得孩子，一身反骨，给祖父写信，直接寄一张纸的血，屁话没有，这不是诅咒是什么？”虞国公也是气不顺，不仅找茬没成功，还被倒打一耙。
“那就要问您自己了，嵘哥儿最是乖巧，前几日我也收到信了，他对我嘘寒问暖，还说要大好事等着呢。”卫弘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诅咒也是你该受的。
“总之是你们姓虞的，把他打得半死又逼出京，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都没完！”她急得眼眶通红，握住信的双手都在发抖，却不忘喊出狠话。
***
秦府，及冠礼结束后，秦家还准备了几桌宴席。
今日前来祝贺的都是相熟的人家，因此没什么男女大防。男宾在前厅，夫人们在后院，而年轻人则单独开了院子。
这意味着没有长辈的盯梢，周映棠和虞明嵘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薛佩茹很不放心，临走前还拉着周墨松叮嘱了几句。
“玲姨竟然不防着了？”周映棠好奇地问了一句。
秦知意凑过来，给她解释：“怎么可能？这是我提议的，娘根本不同意。后来是大哥大嫂一起劝，才让她点头的。”
她轻笑着抬头，眼神下意识地看向主位，恰好虞明嵘也看过来，四目相对。彼此一怔，又很快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坐在另一边的周墨松，立刻清了清嗓子，显然是提醒她注意点。
当姐弟俩对视上时，周墨松对她做出了一个摆手的动作。这顿饭，他会不错眼盯着，严防死守，坚决不给这两人有私下约会的可能。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酒席开始后，周墨松就被秦知远拉着热聊起来，推杯换盏，气氛热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盯梢的两位主人公座位已经空了，顿时一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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